噗通。
當雙腳終於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那股支撐著陸天成逃出生天的、緊繃到極致的意志,終於斷了。
他甚至沒能來得及看清周圍的環境,眼前便是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但他倒下的動作,卻依舊保持著最後的、近乎本能的執拗。
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肉墊,確保了懷中的悅汐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衝撞。
“陸公子!”
洛清晏發出一聲驚呼,她自己也是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她顧不上自己幾乎要被撕裂的經脈和空空如也的丹田,第一時間衝到陸天成身邊。
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陸天成面色慘白如白紙,嘴唇乾裂,毫無血色。
他身上那些被法則碎片劃出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卻縈繞著一股灰敗的死寂氣息,阻止著肉身的自我修復。
更可怕的是他的眉心。
那枚原本璀璨奪目的四象龍印虛影,此刻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甚至在微微地、不規則地抽搐著,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崩碎。
他的生命氣息,微弱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冰點。
洛清晏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將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一縷精純的玄水之力探入。
然而,得到的結果,卻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空。
陸天成的體內,就像一個被徹底抽乾了水的池塘,無論是真元、氣血,還是神魂之力,都處於一種瀕臨枯竭的境地。
不,比枯竭更可怕。
洛清晏敏銳地感知到,在他神魂深處,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源源不斷的意志之力,正透過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渠道,持續不斷地流失著。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被陸天成死死護在懷裡的悅汐身上。
少女靜靜地躺著,呼吸平穩,面色雖然蒼白,卻比陸天成要好上太多。
在她光潔的眉心處,一枚小巧的、與陸天成同源的四象龍印,正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芒,如同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庇護著她脆弱的神魂。
洛清晏瞬間明白了。
那個印記,就是陸天成打下的“定海神針”,也是一個……永不停止的“枷鎖”!
為了維持悅汐的神魂不散,陸天成正在用自己的本源,無時無刻地供養著她!
這根本不是療傷,這是在飲鴆止渴!
若不能切斷這種消耗,或者找到補充他本源的方法,不出三日,陸天成就會因為神魂枯竭而亡,到那時,悅汐也同樣活不成!
“該死!”
洛清晏銀牙緊咬,環顧四周。
他們此刻身處一片狼藉的荒原之上,腳下的大地佈滿了猙獰的裂痕,遠處的天空,依舊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間褶皺。
萬獸迷冢的毀滅,動靜實在太大了。
方圓千里之內,恐怕所有的生靈都被驚動了。這裡,是整個東部荒原最危險的地方!
必須立刻離開!
她看了一眼體型高大的陸天成,又看了看他懷裡嬌小的悅汐,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沒有時間猶豫了。
洛清晏深吸一口氣,走到陸天成身前,先是小心翼翼地將悅汐從他懷中抱起,用一條從儲物戒中取出的柔軟獸皮將她裹好,背在自己身後。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昏死過去的陸天成,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將他從地上架了起來。
一個幾乎耗盡了所有力量的女子,揹著一人,拖著一人,在這片剛剛經歷過天地大沖撞的毀滅廢墟之上,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著。
洛清晏的腳步,踉踉蹌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衫,嘴裡滿是血腥的鐵鏽味。
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玄水龍魂的宿主,骨子裡,同樣有著不輸於任何人的堅韌。
……
不知過了多久。
當洛清晏幾乎要被壓垮,意識都開始模糊的時候,那座熟悉的、被藤蔓和幻術遮蔽的山壁,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衝入山洞,在看到那方散發著瑩瑩白光的地脈靈乳池時,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地。
轟然倒地的聲音,似乎也驚動了陸天成那沉寂的意識。
他艱難地睜開一條眼縫,模糊的視線中,是熟悉的洞頂,以及那股沁人心脾的、精純至極的靈氣。
回來了……
“洛……清晏……”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呼喚道。
“我沒事……”洛清晏掙扎著爬起來,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你怎麼樣?”
陸天成沒有回答,他掙扎著想要坐起,目光第一時間投向了被洛清晏小心放在一旁的悅汐。
看到女孩安然無恙,他那緊繃的心神才稍稍一鬆,隨即,一股排山倒海的虛弱感與劇痛,瞬間將他淹沒。
“別動!”洛清晏連忙按住他,“你的情況很糟!非常糟!”
她快速地將自己的發現,以及那個龍印正在持續消耗他本源的推測,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陸天成聽完,只是苦笑了一下。
他比洛清晏更清楚自己的狀況。
那不是推測,而是事實。
他種下的那枚四象龍印,本質上,是他意志與龍魂之力的一個“子印”。
這個子印,就像一個紮根在悅汐魂海中的錨,而錨鏈的另一頭,牢牢地系在他的主印之上。
只要悅汐的神魂一天沒有恢復自洽,這個錨,就會持續不斷地從他這裡抽取力量,去鎮壓和穩定那片混亂的魂海。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迴圈。
“我……死不了。”陸天成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地脈靈乳……先給她……”
“你瘋了!”洛清晏第一次對陸天成露出了憤怒的神色,“她現在狀態比你好一百倍!這靈乳是救你命的!你再這樣下去,我們三個都得死在這裡!”
“她的魂海……不穩……”陸天成艱難地解釋道,“只有她的本源得到滋養,神魂有了恢復的基礎……我這裡的消耗……才能減輕……”
先救她,才能自救。
這就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洛清晏怔住了。
她看著陸天成那不容置疑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個男人,到底揹負著多少東西?
她不再爭辯,默默地走到地脈靈乳池邊,用玉瓶小心翼翼地盛起一些粘稠如蜜的靈乳,走到悅汐身邊,撬開她小巧的嘴,一點一點地餵了下去。
靈乳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最精純的生命能量,順著悅汐的經脈,滋養著她乾涸的肉身,最終,緩緩滲入她的眉心,開始修補那片風雨飄搖的神魂世界。
肉眼可見的,悅汐眉心那枚龍印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
而陸天成,也感覺到自己神魂中那股被強行抽離的痛楚,減輕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有用!
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希望。
洛清晏不再猶豫,將剩下的靈乳全部餵給了悅汐,然後又盛了一瓶,遞到陸天成嘴邊。
“現在,輪到你了。”
陸天成沒有拒絕,將一整瓶地脈靈乳飲下。
一股磅礴而溫和的能量,在他枯竭的體內轟然散開,如同久旱逢甘霖,瘋狂地修補著他破敗的經脈與肉身。
然而,就在他準備引導這股力量,去修復自己那近乎崩潰的神魂時。
異變再生!
轟!
整個山洞,毫無徵兆地,猛烈震動了一下!
彷彿有一頭無形的遠古巨獸,在山洞外的某處,重重地踏了一腳!
一股陰冷、暴虐、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毀滅氣息的波動,如同水面的漣漪,穿透了山石的阻隔,瞬間掃過了整個山洞!
正沉浸在靈乳能量中的陸天成和洛清晏,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身體猛地一僵!
洛清晏的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驚恐。
而陸天成的瞳孔,則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這個氣息……
他至死都不會忘記!
是幽冥宗!
他們,終究還是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