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看向臉色已然鐵青的玄誠真人,冷笑道。
“怎麼?玄誠掌門,本小姐給你們臺階,你們還不下?
非要逼著那老頭磕頭,將事情鬧到天下皆知,讓兩宗徹底撕破臉皮,讓妖魔看了笑話才滿意?”
空氣凝固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誠真人身上。
玄誠真人站在那裡,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目光掃過殷芷那有恃無恐的臉,又掠過戴著面具、看不清神色的江幼菱,最後落在身後那些滿臉屈辱與不甘的同門臉上。
他知道,殷芷這是在故意羞辱太玄宗。
答應,是奇恥大辱;不答應,則可能真的導致盟約破裂,甚至引發更大的衝突,在“逆亂之期”前自損實力。
漫長的沉默之後,玄誠真人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帶著一種沉重的決斷:
“……好。”
“既然殷小友執意如此……五日後,雲渺秘境開啟,江幼菱……可持我太玄宗信物,代表煉魂宗進入。”
玄誠真人這平淡卻沉重的話語,如同最後一塊巨石落下,砸得在場所有太玄宗弟子心頭劇震,氣血翻湧。
“掌門!不可啊!”
周恆第一個失聲喊道,臉上滿是屈辱和焦急。
“讓那叛徒進入雲渺秘境,無異於將宗門秘藏拱手送入魔道之手,更……更損我太玄清譽啊!”
“掌門師伯!三思!”
雲浮上人此刻更是臉色青白交加,方才的憤怒被更深的痛苦和自責取代。
他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嘶啞顫抖,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心。
“都是貧道口不擇言,才給了那魔女發難的藉口!若要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才能保全盟約,貧道……
貧道寧願現在就給那孽……給江幼菱磕頭認錯!絕不能讓那叛徒玷汙秘境!”
他說著,竟真的作勢要向江幼菱的方向跪下!
周圍的弟子一片驚呼。
“師侄!”
玄誠真人一聲沉喝,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雲浮上人下跪之勢。
他看著這位性情剛直、此刻卻因宗門受辱而痛苦萬分的師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此事,並非你一言之過。本座心意已決,不必多言。”
他目光掃過周恆和所有面帶不甘的門人,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秘境名額,本就是協議中允諾給煉魂宗的。煉魂宗讓何人使用此名額,是他們的權利。我太玄宗,既已答應,便當守信。”
他這番解釋,算是為宗門保留了一絲顏面,儘管這解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又看向殷芷,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殷小友,條件本座已應下。還望貴宗也信守承諾,莫再生事端,以確保兩宗盟約順利達成。”
殷芷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她拍掌讚道:“玄誠掌門果然深明大義,氣度非凡!比某些只知道亂吠的老傢伙強多了!太玄宗不愧是名門正道,大氣!”
這話明褒實貶,陰陽怪氣到了極點,聽得周恆等人臉色更加難看,幾乎要再次發作,卻被玄誠真人以眼神嚴厲制止。
“既如此,本小姐便靜候佳音了。”殷芷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留,帶著江幼菱和秦嶽,轉身施施然離去,留下一個張揚而刺目的背影。
直到殷芷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緊繃的氣氛才略微鬆動。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周恆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山石上,石屑紛飛。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
“掌門!煉魂宗就是看準了我們為了‘人族大義’,不敢真的撕破臉,才如此肆無忌憚地拿捏、羞辱我們!
他們憑甚麼?!我們憑甚麼要讓步至此?!”
雲浮上人更是老淚縱橫,對著玄誠真人深深一揖到底,涕泗橫流。
“掌門師伯!是我……是我連累了宗門,讓宗門蒙受此等奇恥大辱!我……我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無顏面對宗門上下啊!”
看著悲憤交加的周恆和自責痛苦的雲浮,玄誠真人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沉重。
他上前扶起雲浮,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語氣蒼涼。
“雲浮師侄,此事怪不得你。那殷芷,是有備而來。即便沒有你今日這番話,她也會尋到其他由頭髮難,達成其目的。
帶江幼菱回來,本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又看向依舊憤懣不平的周恆,以及周圍其他壓抑著怒氣的弟子,,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解釋道。
“你們以為,本座心中便不怒?不覺得屈辱嗎?”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殷芷離去的方向,又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到了那迫近的黑暗未來。
“但你們要明白,煉魂宗是魔宗。魔道修士行事,只憑自身好惡,追求自我超脫與強大,對天下蒼生的責任感,遠不如我正道宗門。
為了眼前利益或一時意氣,不顧大局之事,他們……是真的做得出來。”
玄誠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而我們太玄,肩負的不僅是宗門傳承,更有守護一方、延續人族薪火之責。
在妖魔大劫面前,多一份力量,就可能多救下無數生靈。
與煉魂宗結盟,固然是與虎謀皮,但也是為了在絕境中,儘可能為人族爭取多一絲生機。”
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所以,這個虧,我們必須吃。這個辱,我們必須忍。
忍一時之辱,換得盟約達成。待到‘逆亂之期’過去,人族元氣得以儲存……今日種種,自有了結之時。”
“……是,掌門。”
眾人聞言,雖然心中依舊憋屈難平,卻也明白了掌門的苦衷與大局考量,只得紛紛躬身應是。
玄誠真人心中暗歎。
“都散了吧。周恆,殷芷那邊你繼續盯著,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過分,都儘量滿足。
雲浮師侄,你也回去靜心,莫要再自責了。”
目送一眾門人弟子帶著滿腔的屈辱與沉重,各自散去。
玄誠真人獨立於百納峰前,望著遠山暮色,久久不語。
山風吹動他的衣袍,更襯得他單薄的身影孤寂而挺拔。
時間,終會證明,他所做的一切,是道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