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宋大娘
昭回循著長謠的呼喊聲快步走到莊堂屋,一眼便瞧見被她安置在椅子上的婦人,心頭當即猛地一緊。
這婦人面色潮紅得異常詭異,髮絲盡數被冰冷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蒼白憔悴的臉頰上,雙唇乾裂泛白,整個人虛弱地癱軟在長謠懷裡,氣息微弱不堪,一看便知已然病勢沉重。
“快,先抱去西側偏房,那裡乾淨暖和。”昭回並未急於詢問此人身份,而是立刻收斂神色,語氣沉穩地吩咐,行事冷靜利落。
長謠不敢有半分耽擱,抱著前侯夫人快步往西偏房趕去。
這時關關和長歌也察覺到了情況,連忙快步上前幫忙。
幾人先是將婦人身上溼漉漉的衣物盡數褪去,又仔細幫她擦拭乾淨身上的水漬,為她換上一身長謠的乾淨衣物,最後才將她輕輕安放在鋪著乾淨被褥的床榻之上。
“先別亂動,我來診脈。”昭回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掀開婦人的衣袖,露出纖細冰涼的手腕,指尖穩穩搭在她的脈搏之上,閉目凝神細細診查。
她指尖細細感受著脈象,眉頭微微蹙起,又俯身湊近,仔細檢視婦人的眼瞼與舌苔,伸手輕輕觸碰她的額頭與脖頸,觸到那滾燙的溫度時,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是淋雨受寒,邪熱入體,引發急熱高燒,再加上心中鬱氣鬱結、思慮過重,內外交攻才陷入昏迷,再耽擱下去,怕是要燒得傷及根本,甚至引發更重的病症。”昭回直起身,語速極快地開口說道。
這婦人病勢雖重,病理卻並不複雜,昭回醫術雖算不上精湛,診治這類病症還是手到擒來的。
“那該怎麼辦?昭回姐,你快給她醫治,可千萬不能出事!”關關聞言眉頭一皺,望著床上面色通紅、昏迷不醒的婦人,臉上閃過一絲擔憂。
當年她們便是被莊主好心救下,如今遇上同樣身陷困境之人,自然也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
“長歌,你去燒一大鍋溫水;長謠,你去我房裡,把我那隻描金藥箱取來,記得把上層的針灸包一併帶來;關關,你去廚房煮一碗溫熱的米湯,速速回來。”昭回有條不紊地吩咐,每一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人聞言,立刻分頭行動,沒有絲毫耽誤。
不過片刻功夫,所需物品便悉數備齊。
昭回先讓關關和長歌用溫熱的巾帕輕輕擦拭婦人的身體,重點擦拭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這些高熱之處,藉著溫水擦拭先行物理降溫,避免體溫持續攀升。
昭回這才開啟藥箱,取出銀針,用提前備好的烈酒仔細消毒。
她神色專注,手持銀針,精準地對準婦人頭頂百會穴、手腕內關穴、腳底湧泉穴等幾處關鍵穴位快速下針,手法嫻熟沉穩,每一針都扎得恰到好處。
針灸可疏通經絡,開竅醒神,先幫病人穩住心神,緩解高熱昏迷之症。
施針完畢,昭回又從藥箱中翻出幾味中藥材,分別是柴胡、黃芩、連翹、薄荷、甘草等,皆是解表清熱、疏風解毒的藥材,搭配起來正好對症。
這些常用的藥材都是元照她們臨行前,阿青特意給備下的。
在這方面,阿青向來事無鉅細。
昭回將藥材仔細稱量,遞給長謠:“去藥爐煎藥,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煎兩刻鐘,煎好後濾出藥汁,溫溫的送來即可。”
安排妥當,昭回依舊守在床榻邊,時不時伸手探查婦人的體溫,仔細觀察她的面色與呼吸。
床榻上的婦人呼吸依舊急促,偶爾還會發出幾聲微弱的囈語,眉頭緊緊皺著,似是深陷在痛苦的夢魘之中,嘴裡喃喃地說著甚麼,話語模糊不清,卻滿是悲慼。
約莫一刻鐘後,針灸的藥效漸漸顯現,婦人潮紅的面色稍稍褪去幾分,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些許,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促微弱。
又過了片刻,長謠端著煎好的藥汁快步走來,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在小小的偏房之中。
“藥煎好了,昭回姐。”
昭回接過藥碗,指尖試了試溫度,冷熱適中,剛好可以服用。
她坐在床邊,輕輕扶起婦人,讓她安穩靠在自己懷中,一手小心地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著藥勺,一勺一勺地將藥汁緩緩喂入她口中。
婦人昏迷著,吞嚥十分困難,藥汁時不時從嘴角溢位,昭回便耐心地用巾帕擦拭乾淨,刻意放慢速度,生怕嗆到她。
好不容易將一碗藥喂下,她才輕輕將婦人放平,仔細蓋好被褥。
“先讓她靜養,藥效發作還需一些時間,等她退了燒,應該就能慢慢醒過來。”昭回站起身,輕輕舒了一口氣,轉頭對身旁三人說道,“這段時間安排人輪流守著,每隔半個時辰就檢視一次她的體溫,若是體溫反覆,立刻來告訴我。”
“好,我們輪流守著。”關關三人齊聲應道,望著床榻上的婦人,心中皆是唏噓不已。
她們雖不知內情,但此人好歹曾經是永寧侯夫人,本該錦衣玉食、尊貴無憂,如今卻落得淋雨昏迷、流落街頭的地步,實在讓人感嘆。
昭回又仔細叮囑了一番護理的注意事項,比如不可蓋太厚的被子捂汗、要保持屋內通風且溫暖、等婦人醒後先喂米湯養胃等,這才稍稍放心。
她站在床邊,看著婦人依舊緊鎖的眉頭,心中暗自輕嘆。
這婦人的病,看似是外感風寒,實則根源在心上,心中積鬱的委屈、悲憤與絕望,才是拖垮她身體的元兇。
藥物只能治好身體的病痛,心中的傷,卻沒那麼容易痊癒。
不多時,元照得知訊息也趕了過來,站在床邊看了一眼,又看向昭回,眼神帶著明顯的詢問之意。
“這位大娘甚麼情況?”
她自然也認出了這位就是那日在永寧侯府門口見到的那位前侯夫人。
“莊主,她是淋雨高熱昏迷,我已經施針喂藥,暫時穩住了病情,只要悉心照料,退燒之後便能甦醒,只是身子恐怕還得虛弱一段時間。”昭回躬身回稟,將診治的情況一一說明。
元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前侯夫人身上,神色平淡,並無太多波瀾,只淡淡開口:
“既已救下,便好生醫治,等她醒後,再作打算。”
這座莊子原本是這位前侯夫人的嫁妝,如今她們救下她,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說罷,元照便轉身離去,將後續照料之事盡數交給昭回幾人。
昭回應聲領命,依舊守在偏房之中,寸步不離地照看。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床榻上的婦人終於緩緩褪去高熱,面色恢復了正常的蒼白,眉頭也漸漸舒展,呼吸平穩綿長,顯然是病症得到了緩解。
昭回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已然恢復正常,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不知過了多久,婦人悠悠醒轉,她茫然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她正欲起身,卻因身體極度虛弱又無力地倒了回去。
此時守在床邊的是長謠,她正打著瞌睡,聽到動靜後,連忙睜開眼,見是婦人甦醒,當即欣喜地說道: “大娘,你醒啦?感覺怎麼樣?”
婦人用虛弱至極的聲音問道:“這是哪裡?是姑娘救了我?”
長謠點點頭道:“你暈倒在我們書院門口,我就將你抱了進來。”
聽到這話,婦人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
她原本遊蕩在燕京的大街上,又累又餓,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自己曾經的莊子門口,卻發現這裡早就變了樣,門前還掛了一個牌匾,上書“北書院”三個大字。
她知道,這個莊子應該是被永寧侯府給賣了。
也是,她都被趕出了侯府,她那些被強佔的嫁妝,自然是早些出手為好。
當真是好不要臉的一群人!
想到這裡,婦人的心中湧出一股濃烈的恨意。
見婦人怔怔地不說話,長謠問道:“不知大娘怎麼稱呼?”
婦人聞言這才回神,用虛弱的聲音回答道:“我姓宋,姑娘就叫我宋大娘吧。多謝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相救,我恐怕已經死在外面了。”
長謠笑道:“不必言謝,你好好養著,一切等病養好了再說。”
宋大娘頓時心生感激。
接下來的日子裡,元照他們依舊在為書院開業做準備。
而宋大娘在經過數日的休養之後,終於能夠下床走動。
這日,元照他們去燕京城轉了一圈,想看看要透過甚麼樣的手段來招收學生。
書院剛建,沒有一點名聲,想要招收學生自然會困難些。
幾人轉了一圈剛回來,就見宋大娘坐在門口發呆。
看到元照她們回來,她立刻起身說道:“幾位姑娘,朗先生,你們回來啦?”
長謠笑道:“宋大娘。今日感覺身體怎麼樣了?”
宋大娘回答道:“好多了,多虧昭回姑娘妙手回春。”
昭回不由笑道:“我這點微末技藝算甚麼妙手。”
她只是跟著阿青耳濡目染學了些皮毛。
宋大娘只當昭回在謙虛,於是繼續說道:“對了,幾位還沒用午膳吧?我擅自用廚房的材料做了些飯菜,幾位不嫌棄的話,就請嚐嚐看。”
關關聞言驚訝道:“宋大娘你還會做飯?”
這位以前可是侯夫人,按理說應該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人才對,怎麼還會做飯呢。
宋大娘不好意思地說道:“略懂一二,幾位不怪我擅自動了廚房的東西就好。我在這裡白吃白住這許多天,就想著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長歌擺擺手道:“無妨,無妨,看來今天我們有口福了。”
隨即眾人一起去了飯堂,只見桌子上擺了滿滿一桌飯菜,雖說都是些家常菜,可光是聞著味,就讓人食指大動,於是眾人便迫不及待地品嚐了起來。
眾人剛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裡,立刻就被驚豔到了。
元照她們也會做些家常菜,可菜式雖一樣,味道卻大不相同。
關關驚呼道:“這也太好吃了吧?宋大娘,要不你以後就留在我們書院,給我們做飯得了!”
昭回聞言立刻輕輕戳了關關一下,並給她使了個眼色:你在胡說甚麼?人家堂堂一位侯夫人,就算落魄了,又怎麼會願意給你當做飯的老媽子。
然而她們沒想到的是,宋大娘笑著回答道:“若是姑娘不嫌棄,願意收留我這個老婆子的話,榮幸之至!”
她如今都無家可歸了,哪還有資格計較從前的種種。
這時一直沒開口說話的元照突然放下筷子問道:“一直稱呼您宋大娘,還不知道您全名叫甚麼呢?”
宋大娘猶豫了一瞬後,低聲回答道:“回姑娘,老婦全名宋玉嬌。”
元照又問道:“我知你原是永寧侯府的夫人,不知為何會被逐出侯府?”
宋玉嬌聞言臉色頓時僵住。但猶豫片刻,她還是決定說出實情。
她知道,如果自己想留在這裡,不說實話是不可能的。
沉默半晌之後,宋玉嬌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會被那個狼心狗肺的趕出來,其實和我父親有關。”
原來宋玉嬌本是大蕭兵部尚書宋硯之女。
這宋硯原本出身微寒,身為他的女兒,宋玉嬌自幼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這也是為甚麼她會掌握一手好廚藝的原因。
宋硯靠著自己的努力,一點點受到皇帝的賞識,終於在七十多歲的時候,登臨尚書之位,位極人臣。
他這人有個特點,那就是剛正不阿,且從不與他人結黨營私,這也是皇帝賞識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於宋玉嬌和永寧侯的婚事,那是當年宋硯精挑細選出來的。
他就這麼一個女兒,自然希望閨女能夠婚姻幸福,萬事順遂。
可惜,他雖然身居高位,可是看女婿的眼光卻不怎麼準,以至於後來被這位女婿害得家破人亡。
這幾年,大蕭皇帝年歲愈高,有關皇位的爭奪愈演愈烈。
不過宋硯卻從未摻和進去。
只是宋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不摻和,他的好女婿卻迫不及待地攪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