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掌櫃緩步走到元照桌前,將飯菜一一端上桌來。
這家客棧本就不大,鋪面簡陋,統共也就僱了一個夥計,遇上客人稍多便忙得腳不沾地,掌櫃常常要親自上前招呼、端菜送飯。
“客官,請慢用。”他將飯菜穩穩放在桌上,對著元照微微欠身,語氣客氣而熱忱。
他一眼便看出元照是外來之人,是以開口說的並非西域本地土語,而是一口流利標準的大梁官話。
大梁人與大蕭人容貌本就有著十分明顯的區別,眉眼、輪廓、氣質皆不相同,分辨起來並不困難。
掌櫃將最後一盤菜放好,擦了擦手,正要躬身退開,卻被元照忽然出聲叫住。
“掌櫃,請稍等。”
掌櫃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堆著和氣的笑意:“客官還有甚麼吩咐?”
元照抬眸看向他,語氣平靜:“我觀這金轍城內,氣氛隱隱有些異樣,不知城中近來,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掌櫃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客官是剛到金轍城?”
元照輕輕頷首:“正是。”
掌櫃見狀,立刻左右望了一眼,腳步微挪,湊近了幾分,聲音也下意識壓低,帶著幾分謹慎:
“那我便簡單與你說兩句,你聽聽便罷,可千萬別四處打聽。”
他們終究是外鄉之人,過多摻和本地的是非恩怨,總歸不是甚麼好事。
元照看懂了他眼中的提醒,微微點頭,表示記下了。
掌櫃見她應下,這才繼續低聲開口,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不久之前,驃國老國王忽然離奇駕崩,隨後太子順利繼位。
新王登基之後,對外宣稱老國王乃是遭青獅教所害,緊接著便昭告天下,公佈了青獅教一樁樁一件件的罪行,其中最駭人聽聞的,便是他們依仗教中權勢,暗中擄掠平民,取人鮮血修煉邪功。
如今青獅教在驃國境內,早已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元照聞言,心中頓時恍然。
難怪他們先前,會撞見那名青獅教弟子,想來那人,正是倉皇逃離驃國的青獅教餘孽。
她雖不清楚這其中更深層的糾葛與陰謀,可青獅教以人血煉功一事已是確鑿,這般行徑,絕非善類。
掌櫃又壓低聲音,鄭重告誡:“皇室與教派之間的爭權奪利,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無從知曉,你只需記住,千萬不要被捲進去便好。”
元照聞言,淺淺一笑:“我明白了,多謝掌櫃如實相告。”
說罷,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銀幣,輕輕放在桌上。
掌櫃眼睛一亮,立刻喜上眉梢,連忙伸手將銀幣拿起,緊緊攥在手中,臉上笑得愈發殷勤:
“不客氣不客氣,咱們說起來也算是同鄉,出門在外,誰都有不容易的時候,互相照應本是應該。客官您慢用,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揣著銀幣,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
掌櫃走後,元照便安靜地坐在桌前,慢慢享用起桌上的飯菜。
驃國的飲食與大梁風格截然不同,主食多為烤制的麵餅,香氣濃郁,再配上各式烤肉,香料獨特,偶爾一嘗,倒也別有一番異域風味。
元照、紅梅與報春,都吃得津津有味。
可就在她們吃到一半之時,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紛亂嘈雜的聲響,人聲、腳步聲混在一起,顯得十分慌亂。
緊接著,不等元照細想,一聲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驟然炸開,客棧一側的土牆竟被人硬生生撞破,塵土飛濺之中,一道人影從破口處狠狠摔入店內,滾了幾圈,恰好停在元照不遠處。
緊隨其後,數名持刀的漢子魚貫衝入客棧,動作兇悍迅捷,客棧內的客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尖叫著四處逃竄。
可這些闖入者出手極快,一個接一個將在場客人死死按住挾持,元照也被一併圍住控制。
她卻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驚慌,只是淡淡任由其中一人將冰冷的刀鋒架在自己頸側。
紅梅與報春卻是再也按捺不住,雙翼一振便要衝天而起,對這些人出手反擊。
元照目光微抬,只一道沉靜的眼神掃過,便瞬間制止了它們。
她要脫身,不過是舉手之勞,可若是貿然動手,場面必定混亂,難免會殃及無辜,傷及旁人性命。
紅梅與報春只得不甘地撲扇著翅膀,輕輕落在房梁之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靜靜觀察著局勢。
它們體型嬌小,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也沒人會去關注兩隻喜鵲。
這批不速之客剛將眾人控制,便見一隊身披甲冑計程車兵氣勢洶洶地衝入客棧,佇列整齊,戒備森嚴。
領頭的是一名身著華貴衣袍的男子,約莫三十出頭,面容冷峻,氣度威嚴,一看便身份不凡。
士兵進門之後,立刻呈包圍之勢,將一眾不速之客團團圍在中央。
那華服男子面色凝重,目光冷厲地望向對方首領,聲音沉如寒冰:
“蘇力檀,我勸你還是速速束手就擒為好,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被稱作蘇力檀的男子仰天一聲冷笑,眼神狠戾,毫無懼色:“拜圖爾,成王敗寇,自古如此。我若真束手就擒,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原來,這華服男子拜圖爾,正是驃國剛剛繼位不久的新王。
而眼前這名兇悍首領蘇力檀,則是青獅教的餘孽,昔日教中位高權重的護法。
拜圖爾臉色愈發難看,眉宇間殺意暴漲,聲音也冷得刺骨:“我看你是在找死!”
聽聞此言,蘇力檀臉色一狠,當即收緊手臂,死死扼住手中人質的脖頸。
人質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呼吸艱難,口中發出痛苦不堪的哀嚎。
“拜圖爾,你難道就不顧你子民的性命了嗎?”
拜圖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語氣淡漠得近乎無情:“若是能徹底剷除邪教,這點小小的犧牲,又算得了甚麼?我的子民,自然會理解我的苦心!”
蘇力檀氣得面色鐵青,厲聲怒斥:“果然虛偽至極!當年若是沒有我們青獅教傾力輔佐,你們圖丹一族,豈能穩穩坐上這驃國皇位?如今大局已定,用不上我們了,便要卸磨殺驢,對我們趕盡殺絕,當真是一群背信棄義的小人!況且你父皇……”
蘇力檀的話還沒說完,拜圖爾立刻厲聲打斷:“青獅教以人血修煉邪功,暗地裡殘害無數無辜百姓,我身為一國之君,為民除害,義不容辭。”
蘇力檀嗤笑一聲,聲音中滿是嘲諷:“說得倒是冠冕堂皇!我們的確害過不少人,可你捫心自問,這其中又有多少人,是你們圖丹一族為了權位,主動送給我們的?如今反倒來指責我們,不覺得可笑嗎!”
這話一出,拜圖爾臉色驟然一沉,眼中再無半分猶豫,當即對著麾下士兵厲聲下令:“殺,一個不留!”
很明顯,這位驃國新王已是動了殺心,打算將青獅教餘孽與客棧中所有聽到秘密的人,一併斬草除根。
說實話,兩方人嘰裡咕嚕的對話,元照一句也未曾聽懂。
她既不知道雙方的身份地位,也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
可是,那瀰漫在空氣之中、一觸即發的劍拔弩張,那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狠厲,她卻真真切切、一絲不落盡數感受在心底。
因此,在拜圖爾下令殺無赦的那一瞬,元照便立刻察覺到殺機降臨。
這兩撥人只顧廝殺奪權,全然沒有將普通百姓的性命放在眼裡。
元照眼神微冷,在他們齊齊動手的剎那,指尖輕輕一拂。
一股無形之力驟然散開,眾人手中兵刃瞬間脫手飛出。
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雙方大半人馬已被憑空出現的刀劍牢牢釘在地面,四肢被制,動彈不得。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拜圖爾與蘇力檀兩方人馬全都大驚失色,驚駭欲絕。
他們瞬間明白——這間小小的客棧裡,藏著一位深不可測的絕世高人。
拜圖爾又驚又疑,抬眼望向四周,揚聲問道:“是誰?敢問是哪位高人在此,可否現身一見?”
可元照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甚麼,只是站在角落裡,神色淡然,不動聲色。
拜圖爾不肯死心,再次拱手揚聲,語氣帶上了幾分恭敬:
“敢問前輩身在何處?既然蒞臨金轍城,不如移步圖丹一族的金河宮,晚輩定當掃榻以待,盛情款待!”
驃國的皇宮,名為金河宮。
見拜圖爾呼喊許久,始終無人應答,蘇力檀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臉上瞬間湧上狂喜,高聲對著虛空大喊: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這拜圖爾背信棄義,狼子野心,前輩高風亮節,還請為民除害,將此賊誅殺於此,替天行道!”
拜圖爾聞言,臉色難看至極,立刻厲聲爭辯:“前輩切莫聽他妖言惑眾!青獅教修煉邪功,禍國殃民,害人無數,本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教!”
元照看著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只覺得一頭霧水,心中暗自腹誹:
嘰裡咕嚕的,都在說些甚麼!
她既分不清雙方恩怨是非,也懶得插手這異國的權力廝殺,當即心念一動,悄悄催動體內靈力。
下一秒,一股磅礴無形的巨力憑空湧現,兩撥人馬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一股腦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客棧之外,狼狽不堪。
經此一嚇,兩方人馬早已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多停留片刻,當即屁滾尿流地倉皇逃竄,連彼此之間的生死仇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等這群人徹底散去,客棧內倖存的客人再也不敢多做停留,一個個心驚膽戰、面無血色地匆匆離開。
只留下掌櫃與夥計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望著破碎的牆壁、翻倒的桌椅,滿臉愁雲慘霧。
出了這事,還牽扯到了皇帝與邪教,他這小小的客棧,以後哪裡還能開得下去?
一想到日後的生計,掌櫃只覺得眼前一黑,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元照緩步走到一張尚且完好的凳子旁,輕輕坐下,抬眸看向失魂落魄的掌櫃,疑惑開口:“掌櫃,剛才那些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掌櫃這才回過神,發現元照竟然還沒走,當即苦著一張臉,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姑娘,你有所不知,剛才那兩位,一位是驃國的新王拜圖爾,另一位,則是青獅教的護法蘇力檀啊……”
元照聽不懂西域語言,可掌櫃卻是聽得明明白白,剛才雙方那一番針鋒相對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況且驃國本就不大,拜圖爾這位新君,他遠遠見過,自然認得。
此刻掌櫃心中早已慌作一團,甚至已經在悄悄盤算,是不是該連夜收拾行李,趕緊逃離這座城。
聽到了這麼多不該聽的秘辛,那位心狠手辣的皇帝,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聽到掌櫃的回答,元照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剛才那人竟是驃國的皇帝,心中不由得暗暗感嘆:
不愧是彈丸小國,捉拿叛黨,竟還要皇帝親自出馬。
這時,掌櫃臉上露出極為凝重的神色,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鄭重告誡:
“姑娘,你還是趁夜趕緊離開吧。方才若非有絕世高人暗中出手相助,我們早已性命不保。等那位皇帝回過神來,必定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元照輕輕嘆了口氣,面露幾分無奈:“此刻天色已深,夜色濃重,我一個孤身在外的外鄉人,又能去往何處?不如暫且在此暫住一晚,一切等到天亮再說。”
“哎——”掌櫃長長嘆了一口氣,滿臉愁苦,“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見掌櫃與夥計對著滿地狼藉手足無措,元照便起身上前,默默幫著一起收拾殘局,將翻倒的桌椅扶正,清掃地上的碎土殘片。
等收拾妥當,她才帶著紅梅與報春,轉身回房休息。
時間一晃,便到了深夜。
萬籟俱寂,夜色如墨。
元照盤腿端坐於床榻之上,雙目微闔,正專心致志地推演、完善著適合紅梅與報春修煉的功法。
忽然,她耳廓輕輕一動,敏銳地捕捉到屋頂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呼吸微頓,不過瞬息,一道黑影便悄無聲息地破窗而入,如同鬼魅一般潛入房間。
那人藉著濃黑的夜色掩護,目光精準鎖定床榻上的元照,沒有半分猶豫,五指成爪,帶著凌厲風聲,徑直朝著元照狠狠抓去!
“噶——!”
紅梅一聲尖銳啼鳴驟然響起,瞬間打破深夜寂靜。
它雙翼猛地一振,身形如箭般沖天而起,雙翅一震,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翠綠箭芒破空而出,直取來者面門。
那人完全沒有想到,一隻看似普通的鳥兒,竟會爆發出如此凌厲的攻擊,當即大驚失色,慌忙側身暴退閃避。
可他剛一挪開身形,便察覺到頭頂風聲一緊。
抬頭一看,報春不知何時已悄然繞至他頭頂,雙翼同時一振,又是一道凌厲無匹的箭芒激射而出。
“噗嗤——”
一聲清脆而沉悶的利器入體之聲清晰響起。
那人肩膀被箭芒洞穿,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哼從他口中溢位。
淡淡的血腥之氣,緩緩在寂靜的房間之中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