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內瀰漫著苦澀的藥香,陸景澤的指尖撫過藥櫃上那朵幾不可見的茉莉刻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如同一頭壓抑怒意的困獸。
"王爺,西南竹林方向發現車轍!"周寒壓低聲音,"要追嗎?"
陸景澤的目光再次掃過櫃角的三片茉莉花瓣,突然想起那個夏夜。
她捧著冰鎮梅子湯,眉飛色舞地講那些"話本子"裡一命換一命的蠢橋段。
"那些作者根本不懂。"她當時笑得嗆咳,"壞人設局就是等著你往裡跳,哪會講甚麼信用?英雄主義在精心設計的陷阱面前只會變成墓碑。"
"真要救人,就得比對方更沉得住氣。"
"我們說好了,以後就定這茉莉花圖案'安全標記'。"
那時,她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若是遇險,我就留下這個告訴你——不要貿然來救。"
當時他只當是閨閣趣談,卻不想她竟真用上了。
秀秀在用他們約定的方式告訴他:此處有埋伏,切勿輕舉妄動。
"主子?"周寒的催促將他拉回現實。
陸景澤閉了閉眼。
"傳令。"他聲音沙啞得可怕,"全軍撤出明州,在明州城外三十里處集結。"
"可娘娘——"
"派斥候盯住所有漕運碼頭,周雲安熟悉水路,傳令水師包抄所有沿途支路。"
他最後望了眼藥廬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轉身時大氅掃過階前野菊,驚起幾隻蟄伏的螢火蟲。
當最後一隊玄甲衛悄然撤離時,藥廬屋頂的瓦片微微一動。
蕭成眯眼看著遠去的火把,收起弩箭,轉身躍入暗巷。
三十里外的黑松林,陸景澤站在沙盤前,手中令旗重重插在明州水路上。
他指尖摩挲,耳畔記憶中王秀秀的話重疊——"若有朝一日身陷絕境,千萬不要為了救我,踏入必死之局。"
她總說話本子裡的孤勇太過魯莽,卻不知在他心中,她早已是勝過萬千兵馬。
"王爺,斥候回報,青崖谷確有異常炊煙。"
夜風捲著沙塵撲進帳中,陸景澤鋪開明州城防圖,硃筆重重圈住青崖谷外圍。
青崖谷是大乾境內少有的天險之地,易守難攻,若貿然闖入,不僅救不出人,還極有可能會讓明州守軍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我們的人何時能到?"
"最快三日,可還要從別地調派人來?"
"不用,周雲安以為我們會守在明州城外。"
他手指點向沙盤上一處不起眼的地方,"實則秀秀要我們去的是這裡。"
周寒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險灘!"
"正因如此,尋常來說周雲安絕不會走。"陸景澤眼中精光閃爍,"但秀秀既然特意提示,說明她必會設法讓周雲安改道。"
他轉向窗外,看向西南方向。
月光下,隱約可見山巒起伏的輪廓。
而那裡,他的愛人正用性命為賭注,為他們創造機會。
"傳令全軍休整。"陸景澤收起帕子,"明日寅時,兵分兩路,主力繼續駐守明州城外,精銳隨我走青魚嘴小道。"
此時此刻,兩人相隔甚遠,卻不約而同地望向了西南方。
一個在囚籠中布棋,一個在暗夜裡籌謀,默契地織就同一張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