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心情愉悅地離開了飯店,妹妹的懂事讓他格外開心。
他朝著巖霞觀光勝地走去,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
李昊天說下午兩點巖霞景區有雷雨。但現在天空陽光明媚,這哪像有雷雨天氣的樣子?
趙大勇一邊走一邊嘀咕著,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算了,不管怎樣,既然來了還是到那看看。他在心裡這樣勸慰自己。
來到公共汽車站,他看了看路牌,到巖霞觀光勝地是8路車。
站牌有些老舊,上面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他湊近了才勉強辨認清楚。
車站不大,只有一個簡易的遮雨棚和一根鐵桿子撐著的站牌,水泥地面上散落著幾片枯葉和菸頭。
等了十分鐘左右,一輛8路公交車終於從遠處緩緩駛來,車身陳舊的綠色塗裝在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歡迎乘坐”的貼紙,已經被曬得褪了色。
隨著汽車靠站,車門發出“嗤”的一聲,緩緩開啟了。
趙大勇跟隨著兩個上車的乘客上到了車上。
一上車,他就不由得皺了皺眉。公交車上已經滿員,車廂裡塞得滿滿當當,不僅所有的座位上都坐著人,就連過道里站著的乘客也有十來個。
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有汗味、有食物的油膩味、還有某個人身上濃烈的劣質香水味。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黑著臉朝後面喊:
“各位乘客,往裡面走,別站在前面上車處,都堵在這兒,一會乘客上不了車…”
於是,趙大勇跟隨著其他人往車中間走去。他看了看車內的電子顯示屏,上面紅色的小字顯示著“下一站:新橋”,他數了數,從這兒到巖霞風景區還有四個站。
他暗自盤算了一下,四個站也不算遠,站幾站對他來說那是小菜一碟。
在部隊裡,有時一站就是大半天,想到這裡,他不禁挺了挺腰板,伸手抓住車頂垂下來的黃色塑膠扶手,身體隨著車輛的啟動微微晃了晃,便穩住了。
他抓住車上的扶手,靜靜地站在人群中,目光沒有目的地掃視著車廂裡的乘客。
車內的人衣著各異,有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有戴著耳機低頭玩手機的學生,還有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靠在車窗旁邊,眼睛一直往外看,似乎在留意著甚麼。
趙大勇的目光在這個灰夾克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也沒多想,便把視線收了回來。
轉眼間,車子到了一個站點。司機踩下剎車,車身猛地一頓,所有人都朝前傾了一下。
趙大勇攥緊了扶手,穩住身形。下車的人只有兩個,一男一女,都是四五十歲的樣子,急急忙忙地從後門擠了下去。
而上車的人倒是不少,趙大勇透過車窗看見站臺上稀稀拉拉站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車門一開便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車內的空間再次變得擁擠,原本就沒甚麼空隙的車廂現在更是密不透風。
趙大勇被人群擠得往後退了兩步,他的身體幾乎緊貼著旁邊一個揹著雙肩包的年輕女孩,女孩的頭髮散發出一種洗髮水的香味,聞起來倒是挺清新的。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但又碰到了另一邊的一個老大爺。老大爺白了他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趙大勇沒聽清,也不想去追問。
大家的身體都挨著,幾乎沒有一絲多餘的空間。隨著司機重新啟動車子,站著的人你碰我一下我磕你一下,在所難免。
趙大勇被擠了幾下,索性也不躲了,他就這麼站著,穩住下盤,任他怎麼晃也不動。
趙大勇如老僧入定,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腦海裡還在想著剛才和妹妹吃飯時的場景,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想到以後他不在這個時代,有妹妹照顧著母親,他也安心不少。
忽然,車裡的報站音響了起來:“前方到站:和平路口,請下車的乘客往後門移動。”
趙大勇的意識還沉浸在和妹妹的回憶裡,身體只是機械地隨著車子晃動著。
車上的人又是一陣騷動,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走,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混雜在一起,嘈雜不堪。
就在這時,趙大勇的神經猛地一跳。他感到褲子被人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非常細微,如果不是他一直保持著警覺,幾乎察覺不到。
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觸碰,像是有人不經意間碰了他一下,又像是有風從褲腿灌了進去。
但趙大勇在部隊裡訓練了這麼多年,警惕性非常高,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不對勁。
趙大勇很機警,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的右手猛地朝自己的褲兜摸去,動作又急又快,像是被甚麼東西蟄了一下似的。
他的手指觸到褲兜的布面,心猛地一沉。那個鼓鼓囊囊的感覺不見了。他不信邪,又用力地捏了捏褲兜的布料,手指甚至伸進了兜口裡面探了探。
完蛋。褲兜裡的錢不見了。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他全部的家產。
李昊天給一千塊,用剩下這三百多塊。現在錢沒了,他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血液一下子湧上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迅速回憶剛才這幾秒鐘發生的事情。
他想起剛才那個細微的觸感,那絕不是普通的碰撞,有人在動他的兜。
他開始用目光掃視周圍的人,他的左側是一個揹著雙肩包的年輕女孩,看樣子十七八歲,戴著耳機,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他的右側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就是剛才靠在車窗邊往外看的那位。
此刻這個男人正低著頭,一隻手抓著車頂的吊環,另一隻手插在自己的夾克口袋裡,面色平靜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的正前方是一個高個子青年,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身後則是一個矮胖的中年婦女,手裡拎著一個大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些蔬菜水果,看樣子是去菜市場採購回來的。
哪個才是小偷?
趙大勇的腦子裡飛速地轉著。他下意識地再次摸了摸褲兜,確認錢真的不在了之後,一種憤怒的情緒從心底升騰起來。
三百多塊,就這樣不翼而飛了?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滾動聲。他想大喊,想吼出聲來,但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大喊大叫,靜靜地觀察著。
他環顧四周,試圖從那些或冷漠或麻木的面孔中找到一絲線索,但所有人都像是戴了面具一樣,要麼低頭玩手機,要麼扭頭看著窗外,要麼閉著眼睛假寐,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身上發生了甚麼。
一個念頭猛地閃過他的腦海:小偷應該還在車上,甚至可能還在他身邊。他用眼角的餘光再次仔細觀察身邊的每一個人。戴棒球帽的青年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要往車門方向擠,趙大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棒球帽的背影,喉嚨裡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我的錢……我的錢被偷了。”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他旁邊的年輕女孩似乎聽到了甚麼,摘下耳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開了。
灰夾克男人沒有任何反應,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趙大勇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顫抖:“師傅,我的錢丟了。”
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周圍幾個人總算聽到了。前排一個大媽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冷漠的好奇,然後又轉了回去。
灰夾克男人終於有了反應,他微微側頭瞥了趙大勇一眼,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面無表情。
棒球帽青年沒有回頭,但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只是這一瞬間的異樣,趙大勇沒有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正分散在太多人和太多細節上,根本來不及聚焦。車裡沒有人應答。報站器再次響了起來:
“前方到站——南湖公園,請下車的乘客……”
趙大勇的心越來越亂,他知道,一旦車子靠站,小偷就有可能趁亂下車,一旦下了車,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裡,他就再也別想找到這個人了。他必須在小偷下車之前做點甚麼。
可是,他該怎麼做?他一個人,沒有同伴,不認識車上的任何人,他甚至連小偷是誰都不確定。如果他大聲嚷嚷起來,打草驚蛇,小偷把贓物轉移了怎麼辦?如果他指認錯了人,被人反咬一口怎麼辦?他是個外地人,在城裡沒有甚麼朋友,平時在工地上乾的也是最底層最容易被忽,的活兒,他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甚至不太會說這座城市的方言。萬一鬧起來,吃虧的很可能不是小偷,而是他自己。
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趙大勇的心頭,反覆撕扯著他。
南湖公園的站到了。車子緩緩靠邊,車門開啟了。
趙大勇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門口,看著幾個人下車。棒球帽青年沒有動,灰夾克男人也沒有動,倒是旁邊的年輕女孩擠下了車,她下車前回頭看了趙大勇一眼,眼神裡似乎有一點甚麼,但很快就被車門閉合的動作剪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