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谷口外面炸開的時候,藤原正站在谷口東側的山脊上,用望遠鏡觀察著黃家溝裡的戰況。
他已經觀察了將近二十分鐘。
黃家溝這個村子,選得很刁。村子坐落在山谷的最深處,三面環山,只有南面一個谷口可以進出。
村子的佈局也很複雜,房屋錯落有致,巷道縱橫交錯,像一座迷宮。
這種地形,對進攻方極為不利。
藤原的戰術素養告訴他,這個村子不好打。但更讓他不安的,是八路軍的打法。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八路軍在村北的抵抗雖然頑強,但撤退得很有章法,不是潰敗,而是有計劃的逐次抵抗。這種打法,分明是在拖延時間。
他們在等甚麼?
藤原的眉頭皺了起來。
“師團長閣下,”參謀宮本武一少佐走過來,指著地圖說,“黃家溝內的八路軍抵抗正在減弱,我前鋒部隊已經佔領村北三分之一區域,預計中午之前可以完全控制村子。”
藤原沒有說話,眼睛依然盯著望遠鏡。
“另外,據偵察兵報告,黃家溝南側的山脊上沒有發現八路軍活動,我們的迂迴部隊可以順利透過,從南面插入村子,與正面部隊形成夾擊。”
“等等。”
藤原突然放下了望遠鏡,轉過身來,“你說南側山脊上沒有發現八路軍?”
“是的,師團長閣下。偵察兵已經搜尋過那片區域,沒有發現任何防禦工事。”
藤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如果八路軍真想守住黃家溝,為甚麼不在南側山脊上佈防?那裡是村子的制高點,誰控制了那裡,誰就控制了整個村子。這麼重要的位置,八路軍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他們根本就沒打算死守。
藤原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命令部隊,停止進攻!”藤原突然喊道。
宮本武一少佐愣了一下:“師團長閣下,我軍進展順利,為甚麼……”
“這是陷阱!”藤原指著黃家溝,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八路軍不是在守村子,他們是在拿這個村子當誘餌!他們在等我們往裡面填人,等我們的人全部湧進去之後,再堵住谷口,把我們一口吃掉!”
宮本武一少佐的臉色變了。
“可是師團長閣下,八路軍獨立團的主力已經被我們打散了,他們哪來的兵力……”
“趙大勇這個人,從來不按常理出牌。”藤原咬著牙說道。
“你以為他被打散了,說不定他正帶著主力部隊在山裡等著我們。傳我命令,前鋒部隊停止前進,原地固守,等待後續部隊跟進。再派兩個中隊,分別從東西兩側的山脊繞到黃家溝後面去,佔領南側山脊,從南面壓下去。”
“哈依!”
宮本武一少佐剛要轉身去傳令,谷口外面突然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那槍聲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有組織的、成規模的齊射。伴隨著槍聲的,還有迫擊炮的爆炸聲和士兵的喊殺聲。
藤原猛地轉過身,朝谷口外面看去。
谷口外,他留在外圍警戒的一個小隊正在遭受攻擊。從槍聲的密集程度判斷,攻擊方的兵力至少在一百人以上。
更讓藤原心驚的是,攻擊的方向不是從山裡面打出來的,而是從山外面打進來的。
也就是說,有人從他的背後捅了一刀。
“師團長閣下!”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全是驚恐,“我們的後方遭到八路軍主力攻擊!兵力不詳,至少兩個連!我們的警戒小隊傷亡過半,請求支援!”
藤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趙大勇果然沒有被打散。這個狡猾的對手,不僅沒有逃跑,反而繞到了他的屁股後面,趁他把主力壓進黃家溝的時候,從背後下手。
“命令第二中隊,回頭去給我頂住!”藤原吼道,“告訴小野隊長,無論如何給我守住後路,要是後路被切斷,我槍斃他!”
傳令兵剛要跑,谷口外面又傳來了一陣更猛烈的槍聲。
這一次,槍聲是從谷口裡面傳來的。
藤原轉過身,朝谷口方向看去。
黃家溝裡,原本已經推進到村中十字路口的鬼子前鋒部隊,突然遭到了來自兩側房屋的猛烈射擊。
那些原本已經被認為肅清了的房屋裡,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了八路軍,從側翼和背後向鬼子開了火。
與此同時,村北那些已經撤下去的八路軍,竟然又殺了回來。
他們從房頂上、從巷道里、從院牆後面冒出來,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從四面八方朝鬼子前鋒部隊壓了過去。
前後夾擊,左右合圍。
藤原的瞳孔猛地縮緊了。忽然,他的腦海閃過一絲清明。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黃家溝這個村子,根本就不是八路軍的防禦陣地,而是趙大勇精心設計的屠宰場。
村北的抵抗是故意的,為的是引誘他的部隊往裡面衝。村中的十字路口是陷阱的中心,為的是把他的部隊切成兩段。而那些看似被放棄的房屋,每一棟都藏著殺機。
至於南側山脊為甚麼沒有防禦,不是因為八路軍疏忽了,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需要。
因為趙大勇壓根就沒打算在村子裡跟他決一死戰,趙大勇的計劃是把他的人引進村子之後,再從外面堵住谷口,內外夾擊。
而他藤原,像一頭被人牽著鼻子的牛,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個陷阱。
“師團長閣下!”
宮本武一少佐的聲音都在發抖,“前鋒部隊被困在村子裡了,前後左右都在打,我們的部隊被分割成了好幾塊,各自為戰,聯絡中斷了!”
藤原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危急的時刻,越不能亂。
“傳我的命令,”藤原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裡透著一股寒意,
“第一,命令村內的部隊就地固守,不要慌亂,依託已經佔領的房屋組織防禦。第二,命令第二中隊和第三中隊,從東西兩側同時向黃家溝後面的山脊迂迴,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南側制高點,從南面開啟突破口。第三,命令炮兵中隊,集中所有迫擊炮,給我轟擊黃家溝北側的谷口,把八路軍的封口部隊炸碎!”
“哈依!”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鬼子的反應很快,不愧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
村內的鬼子停止了進攻,開始收縮防線,依託佔領的房屋和八路軍對峙。村外的鬼子分兵兩路,沿著東西兩側的山脊快速向黃家溝南側迂迴。谷口外的迫擊炮也開始調整射角,朝谷口方向猛烈轟擊。
但藤原不知道的是,趙大勇早就料到了他這一步。
此刻,趙大勇正帶著三營的兩個連,從黃家溝東北方向的山脊上快速穿插。
趙大勇沒有走谷口,因為他知道藤原一定會在谷口外圍佈置警戒。
他帶著部隊翻過了一道山樑,從一條當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羊腸小道繞到了黃家溝的側後方。
這條路是他在戰前親自帶人踩出來的,為的就是這一刻。
“團長,前面就是鬼子迂迴部隊的必經之路!”
三營長孫德勝跑過來,指著前面一道山脊說道,
“那是東西兩側山脊的交匯點,誰先佔了那裡,誰就控制了南側制高點。”
趙大勇看了看地形,那道山脊像一條龍的脊背,橫亙在黃家溝的南面。山脊的最高處是一個小山包,站在山包上,可以俯瞰整個黃家溝。
“鬼子到哪裡了?”趙大勇問。
“東側的鬼子已經過了半山腰,西側的還在往上爬。按照速度估算,他們大約二十分鐘後到達山脊交匯點。”
趙大勇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自己部隊的位置。
“我們比他們快。”趙大勇說,“宋,帶你的人,跑步前進,給我搶在山頂架好機槍。等鬼子到了,給我狠狠地打。”
“是!”
孫德勝帶著三營的兩個連,沿著山脊快速向那個小山包跑去。
戰士們跑得氣喘吁吁,身上的裝備叮叮噹噹地響,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他們知道,誰先搶到那個山頭,誰就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趙大勇跟在隊伍中間,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黃家溝的方向。
黃家溝裡火光沖天,槍聲、爆炸聲混成一片,聽不出個數。沈孝儒帶著一營在村子裡死扛,每一分鐘都在流血。
“快,再快一點!”趙大勇喊道,“沈孝儒他們在拿命給我們爭取時間,我們不能讓他們犧牲!”
戰士們咬緊牙關,加快了腳步。
十五分鐘後,三營搶佔了小山包。
機槍手剛把機槍架好,東側山脊上的鬼子就到了。
鬼子有大概一百五十人,排成散兵線,沿著山脊快速推進。他們顯然以為這一帶沒有八路軍,隊形雖然鬆散,但警惕性不高。
孫德勝趴在機槍後面,瞄準了走在最前面的鬼子軍官。
“打!”
機槍響了,子彈像一把鐮刀,從鬼子散兵線上掃過去。
走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像割麥子一樣倒了下去,鮮血濺了一地。
剩下的鬼子反應很快,立刻臥倒,尋找掩護,開始還擊。但山脊上光禿禿的,沒甚麼掩體,鬼子只能趴在石頭後面或者低窪處,射擊位置很糟糕。
三營的戰士們佔據了制高點,居高臨下,火力全開。步槍、機槍、手榴彈,一股腦地朝鬼子招呼過去。
鬼子的進攻被打退了,留下三十多具屍體,狼狽地退到了山脊下面。
但趙大勇知道,這只是開始。藤原不會輕易放棄南側制高點,一定會組織更猛烈的進攻。
果然,不到十分鐘,鬼子的第二輪進攻就開始了。
這一次,鬼子學聰明瞭。他們沒有再沿著山脊正面強攻,而是分成了兩路,一路從正面佯攻,另一路從側面的山谷裡繞過去,企圖從側翼包抄。
趙大勇在山包上看得清清楚楚。
“孫德勝,派一個排去左翼,給我把側翼的鬼子頂住。其他人,集中火力打正面的鬼子。”
“是!”
戰鬥在山包上激烈地展開。
正面的鬼子利用山石的掩護,一點一點地往上爬。他們的射擊很準,每一槍都能給三營造成威脅。一個機槍手剛探出頭,就被一槍爆頭,屍體從機槍後面翻了下去。
側翼的鬼子進展更快,他們已經繞到了山包的側面,距離三營的左翼陣地不到兩百米了。
派出去的那個排和鬼子交上了火,但兵力懸殊,一個排打一箇中隊,明顯吃虧。左翼陣地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突破。
趙大勇咬了咬牙。
他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了,兩個連全部投入了戰鬥,再抽調兵力,正面防線就要崩潰。
就在這時候,黃家溝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趙大勇轉過頭,朝黃家溝看去。
村北的谷口方向,騰起了一團巨大的火球,緊接著是第二團、第三團。爆炸的衝擊波掀起了漫天的塵土,整個谷口都被煙塵籠罩了。
是鬼子的炮兵在轟擊谷口。
藤原急了,他在用炮火轟擊谷口,試圖炸碎趙大勇的封口部隊,為村內的鬼子開啟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