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谷的硝煙還未散盡，趙大勇已經蹲在谷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攤開了地圖仔細地觀看著。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但目光依然銳利得像刀鋒。
葫蘆谷這一仗打完了，繳獲不少，但傷亡也大，幾十個弟兄永遠留在了這條亂石溝裡。他沒時間悲傷，因為更大的仗還在後頭。
“團長，藤原那邊有動靜了。”
警衛員老馬從谷口外面跑進來，渾身上下溼透了，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露水。
他在趙大勇面前停下來，大口喘著氣，但顧不上歇息，直接指著地圖說道：
“我們的偵察員在雞冠嶺北面三十里的趙家莊附近發現了鬼子的先頭部隊，大概一箇中隊…”
趙大勇聽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藤原這個老鬼子，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葫蘆谷的槍聲一響，藤原肯定認為八路軍主力的位置在這邊。現在派先頭部隊過來，一是偵察虛實，二是咬住八路軍不讓脫身，等主力上來圍殲。
“一箇中隊，多少人？”趙大勇問。
“一百五六十號人，全是步兵，帶了兩挺九二式重機槍，還有三門迫擊炮。”
老馬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不過這只是先頭部隊，藤原的主力還在後面，大概一個大隊，加上偽軍一個營，總兵力不下五百人。”
五百人。趙大勇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數字。他手下現在有四個營，人員已經超兩千。就算這仗折損不計四營的人員，二營和三營人數也有八百多人，雖然人數上佔優，但武器上吃虧。所以不能硬碰硬，還是智取為上策。
“藤原的目標是哪裡？”趙大勇邊看地圖邊問。
“黃家溝。”
老馬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註著村莊的位置上，“城裡的地下黨傳來的情報，藤原掃蕩的目標就是黃家溝…”
趙大勇盯著地圖上黃家溝的位置，腦子飛速地轉著。
黃家溝，藏在兩座大山之間的村子，那裡地形險要，只有一條路能進村，兩側全是陡峭的山嶺，易守難攻。進村的路口被圍就只能從惡狼谷撤離。
當初他把團部設在那裡，就是看中了那裡的地形，可守可退。難怪藤原的隊伍從惡狼谷過來，說明這個老鬼子是有備而來，而且是分兵圍攻。
“黃家溝百姓的轉移工作進行得如何？”趙大勇抬起頭問。
“昨天就開始轉移了。”李大牛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壺水，遞給趙大勇。
“二營在南邊的馬家嶺，三營在柳家屯的西面。三營離藤原掃蕩的隊伍最近…”
趙大勇心中默唸，伸手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把嘴角的血痂衝開，鹹腥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他把水壺遞還給李大牛，站起來，目光掃過谷里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
他們有的在搬運繳獲的武器彈藥，有的在抬烈士的遺體，有的坐在地上包紮傷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睛裡都燃著一股火。
“叫上各連的骨幹過來開會…”趙大勇對老馬說道。
“是，團長，我馬上去…”
幾分鐘後，幾個主要指揮員圍在了大石頭旁邊。
趙大勇目光掃過眾人，看著大家都目光炯炯地注視著自己。他微笑著，蹲下來，手指點在地圖上，開始部署。
“藤原的目標是黃家溝，那我們就給他一個黃家溝…”
趙大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葫蘆谷這一仗，我們暴露了位置，藤原肯定以為我們會往南邊撤，然後跳出他們的包圍圈。那我們就將計就計，佯裝撤退，把藤原引進三營的包圍圈，然後前後夾攻他們…”
趙大勇說完，一拳砸在地圖上。
沈孝儒盯著地圖，眉頭緊鎖。他打了這麼多年仗，聽出了趙大勇話裡的意思，但也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問題。
“團長，黃家溝雖然地形好，但只有一條路進出。”沈孝儒指著地圖上的那條峽谷，“如果我們把部隊全拉進去，藤原把谷口一堵，咱們就成了甕中之鱉。葫蘆谷咱們打了鬼子一個伏擊，是因為鬼子不知道我們在那裡。現在藤原知道我們在這一帶，肯定會派兵控制制高點，再想打伏擊，沒那麼容易。”
趙大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沈孝儒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他是個會動腦子的人。
“誰說我要把部隊全拉進黃家溝？”趙大勇說，“我要讓藤原看到的，是一座空村子。他在趙家莊發現了我們的先頭部隊，又知道我們團部設在黃家溝，那他肯定會想，我們是從葫蘆谷撤下來的殘兵，正往黃家溝方向跑。他的先頭部隊會順著這條線追過來，主力跟在後面，想一口把我們吃掉。”
趙大勇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葫蘆谷到黃家溝，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藤原這個人，他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又在滿洲里跟蘇聯人打過仗，戰術素養很高，但有一個致命的毛病——太自信了。他覺得八路軍不會打仗，覺得我們只會打游擊、放冷槍，根本不敢跟他的正規軍硬碰硬。”
“葫蘆谷這一仗，他會覺得是我們運氣好，僥倖贏的，不會認為是我們精心設計的。”
“團長，你這個計劃我聽著有道理，但我有一個問題。”李大牛說道，“黃家溝只有一條路，我們怎麼和三營會合？退路惡狼谷和唯一進村的道路肯定有小鬼子的隊伍…”
趙大勇看了李大牛一眼，很是讚賞。他點了點頭，這小子打仗的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了計劃裡的漏洞。
“李大牛同志說得對。”趙大勇說，“所以這次我不準備在山上設伏。”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在山上設伏，那怎麼打？黃家溝那個地方，唯一的優勢就是兩邊的山嶺，如果不在山上打，那跟平地有甚麼區別？
趙大勇看穿了大家的心思，笑了笑，手指在地圖上黃家溝村子的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我要把戰場擺在村子裡。”趙大勇說。
他站起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草圖。那是黃家溝的地形圖，村子夾在兩座山之間，呈狹長狀，從村頭到村尾大概有一里多路。村子的北面是一條峽谷，南面是一條更窄的山溝，通往馬家嶺。
“藤原的先頭部隊會從北面追過來，進峽谷，到村頭。他們進村之前，肯定會派尖兵進村偵查，確定沒有埋伏之後，主力才會跟進來。”趙大勇的樹枝在村子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等他們全部進了村，我們就把北面的谷口和南面的山溝全部封死，把他們堵在村子裡。村子裡的街道狹窄，鬼子的兵力展不開，我們就跟他們打巷戰。巷戰，是我們八路軍的強項，是鬼子的噩夢。”
沈孝儒的眼睛亮了起來。巷戰，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鬼子的優勢在於火力強、協同好，在開闊地帶八路軍根本不是對手。
但進了村子就不一樣了，到處都是房子、院牆、巷道，鬼子的重機槍、迫擊炮施展不開，大部隊也展不開，只能分成小股部隊作戰。
而八路軍最擅長的就是這種小股部隊的近距離作戰，一個班、一個組，甚至一個人，就能跟鬼子周旋。
“但有一個問題。”沈孝儒說，“村子的地形我們也展不開，而且我們沒有預備隊，一旦被鬼子咬住，想撤都撤不了。”
“誰說沒有預備隊？”趙大勇笑了笑，“我們的任務就是拖住鬼子，把藤原的主力牢牢釘在黃家溝。到時我再讓二營和三營反包圍過來，抄鬼子的後路。
藤原的主力進了黃家溝，他的指揮部和後勤輜重肯定留在北面谷口外面的高地上。我端了他的指揮部，前面的鬼子就是沒頭的蒼蠅，到時候咱們前後夾擊，一舉殲滅。”
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個計劃太大膽了，大膽到近乎瘋狂。
趙大勇要帶著不到兩百人，去抄藤原一個大隊的後路，端掉他的指揮部。而留在黃家溝的部隊，要頂住鬼子主力的猛攻，在村子裡跟鬼子纏鬥，為二營和三營贏得時間。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但所有人也都清楚，這是唯一能打贏的辦法。硬拼拼不過，跑又跑不掉，只有鋌而走險，置之死地而後生。
沉默了幾秒鐘，沈孝儒第一個站了起來。
“團長，我打頭陣。我帶四營剩下的弟兄進黃家溝，跟鬼子打巷戰。你放心，鬼子想拿下黃家溝，除非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趙大勇從一營帶過來的兩位連長，劉志軍和顧德文也站了起來，劉志軍說道：
“我們也留下。團長你帶三營去抄鬼子的後路，黃家溝這邊交給我們和沈營長。”
趙大勇看著這兩個人，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動。
但他沒有說甚麼多餘的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趙大勇說，“現在開始部署。”
他把具體的任務分了下去：沈孝儒和劉志軍帶上四營和一營的兩個連，總數不到兩百人，全部進黃家溝佈防。
趙大勇帶著警衛員去找二營和三營。給鬼子來個前後夾擊。
而李大牛則帶領特務連，從西邊的山脊繞道，隱蔽運動到黃家溝北面，尋找藤原指揮部的位置，伺機發起突襲。
“記住，我們的時間不多。”趙大勇看著手錶，“現在是早上六點，藤原的先頭部隊最遲九點就會到黃家溝。
沈營長，你們只有三個小時的時間佈防。村子裡所有的房子都要利用起來，院牆要挖射擊孔，巷道要設路障，屋頂要架機槍。每家每戶都要打通，讓鬼子進來之後找不到北。”
“是！”沈孝儒立正敬禮。
“劉志軍，你負責村南的防禦。如果鬼子從南邊包抄，你給我頂住，死也要死在陣地上。”
“是！保證完成任務！”劉志軍也敬了個軍禮。
“好了，各部隊開始行動。”趙大勇揮了揮手，“記住，咱們這一次，只能贏，不能輸。”
指揮員們四散而去，各自帶著部隊開赴陣地。
趙大勇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晨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他低頭看了一眼地圖，手指在那個標註著“藤原”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藤原老鬼子，來吧。
黃家溝的殺機已經佈下，就等你來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