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妮將檔案小心翼翼地縫進棉襖內襯，手指在黑暗中靈活地穿針引線。山洞外，北風呼嘯，吹得枯枝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在暗中窺視。
"好了。"她咬斷線頭，輕輕拍了拍胸口。那份關乎整個根據地生死存亡的檔案此刻緊貼著她的肌膚，彷彿有千斤重量。
鐵蛋蹲在一旁，將備份檔案塞進一節挖空的竹筒裡。"我走東邊那條老獵道，天亮前能到黑石崖。"他壓低聲音說，"你呢？"
"我走西邊的溪谷。"張小妮繫緊綁腿，將趙大勇給的小手槍藏進腰間，"明天正午在師部南面的老槐樹下碰頭。"
趙大勇走過來，遞給兩人各一個粗糧餅子："路上小心，遇到敵人不要硬拼。"他的目光在張小妮臉上停留片刻，"特別是你，小妮。檔案重要，但你們的命更重要。"
張小妮點點頭，將餅子揣進懷裡。她能感覺到趙大勇話裡的分量——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送信任務，而是關乎上千人生死的使命。
"出發吧。"趙大勇揮了揮手。
兩人貓著腰鑽出山洞，月光如水，將山野照得一片銀白。張小妮朝鐵蛋比了個手勢，兩人分頭消失在夜色中。
溪谷裡的水已經結冰，張小妮踩著冰面快速前進。她的布鞋綁了草繩防滑，但還是在一次轉彎處險些摔倒。右手下意識撐地時，她摸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一枚新鮮的菸蒂，日本"櫻花"牌。
張小妮的心猛地一沉。這荒山野嶺，普通百姓抽不起這種高階香菸。她迅速熄滅手電筒，貼著巖壁緩緩前行。
果然，前方不遠處傳來低沉的日語交談聲和金屬碰撞的輕響。
"有鬼子巡邏隊..."張小妮屏住呼吸，慢慢後退。日軍竟然已經滲透到這麼深的地方！檔案上說的三天後行動，難道是個幌子？
她的後背突然撞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
"別動。"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冰涼的金屬抵住了她的後腰。
張小妮渾身僵硬，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手槍。
"把手舉起來，慢慢轉身。"那聲音命令道。
張小妮深吸一口氣，突然一個矮身，同時抽出腰間手槍指向身後——卻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王強？"她驚訝地低聲叫道，"你怎麼在這？"
王強收起匕首，臉色凝重："連長不放心，讓我暗中跟著你。"他指了指前方，"鬼子比我們想的來得快，前面至少一個小隊的兵力。"
張小妮的心跳如鼓："可檔案上說…"
"計劃有變。"王強拉著她退到一塊巨石後面，"我剛從東邊過來，那邊也有鬼子活動。他們可能提前行動了。"
月光下，張小妮看到王強左臂的繃帶滲出了新鮮的血跡。"你的傷..."
"不礙事。"王強擺擺手，"現在的問題是，常規路線走不通了。我知道一條採藥人走的小路，能繞過去，但很險。"
張小妮咬了咬嘴唇："走。"
兩人沿著幾乎垂直的巖壁攀爬，手指摳進石縫，腳尖尋找著微小的凸起。有幾次張小妮差點滑落，都是王強及時拉住了她。爬到一半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和日語喊叫聲。
"被發現了！"王強低吼，"快！"
他們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爬，終於到達山頂。王強拉著張小妮躲進一片灌木叢。山下，手電筒的光柱像探照燈一樣掃來掃去。
"分頭走。"王強喘著氣說，"我去引開他們，你繼續送檔案。"
張小妮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險了！"
王強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兩顆手榴彈："我可是連裡有名的'爬山虎'，鬼子抓不住我。"他頓了頓，"記住，如果明天正午我沒到老槐樹，就別等了。"
沒等張小妮回答，王強已經衝了出去，故意弄出響聲向另一個方向跑去。日軍立刻被吸引，叫嚷著追了上去。
張小妮的眼眶溼潤了，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她抹了把臉，轉身向師部方向奔去。
師部所在的村莊籠罩在晨霧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張小妮躲在一棵老槐樹後觀察，按照約定，鐵蛋應該已經到了，但四周靜悄悄的，不見人影。
"啪嗒…"
一顆小石子落在她腳邊。張小妮警覺地抬頭，看到鐵蛋從樹梢上探出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有情況。"
鐵蛋滑下樹，臉色異常難看，"我剛到就發現師部周圍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像是便衣特務。"
張小妮的心一沉："內奸..."
"更糟的是…"鐵蛋壓低聲音，"我偷聽到政治部周副主任和一個陌生人的談話，說甚麼'計劃提前'、'一網打盡'。"
周文彬？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政治部副主任？張小妮難以置信。但鐵蛋不會看錯，而且這解釋了為甚麼日軍會提前行動。
"檔案呢？"她問。
鐵蛋拍了拍胸口："安全。現在怎麼辦？直接去找司令員？"
張小妮思索片刻："太冒險了。如果周文彬真是內奸，他一定在監視司令員。我們需要確鑿證據。"
兩人正商量著，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一隊日軍卡車正朝村莊駛來！
"來不及了！"張小妮當機立斷，"我去找司令員，你去通知警衛連準備戰鬥！"
她剛跑出幾步，突然被人從背後捂住嘴拖進了小巷。"別出聲，是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張小妮轉頭，看到了一張滿是塵土的臉——王強！
"你怎麼…"
"沒時間解釋。"王強鬆開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這是我從一個鬼子軍官身上搜到的，上面有周文彬的簽名。"
張小妮展開紙條，上面詳細記錄了師部的防禦佈置和轉移計劃，落款確實是一個"周"字。
"鐵蛋呢？"王強問。
"他去通知警衛連了。"張小妮將紙條收好，"我們得馬上找到司令員！"
三人剛衝出小巷，迎面撞上了周文彬和兩名持槍的警衛。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英雄嗎？"周文彬依舊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但眼神冰冷，"這麼匆忙，是要去哪啊？"
張小妮的手悄悄摸向腰間："周副主任，日軍快到了，您怎麼還在這裡？"
"我當然知道日軍快到了。"周文彬的笑容擴大了，"事實上，是我讓他們來的。"
話音未落，王強猛地撲向周文彬，同時大喊："跑！"
槍聲響起。張小妮看到王強胸口綻放出一朵血花，但他死死抱住了周文彬。鐵蛋拉著她轉身就跑，身後傳來周文彬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又一陣槍聲。
"王強他..."張小妮的聲音哽咽了。
"別回頭！"鐵蛋拽著她狂奔，"不能讓他白死！"
司令員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時，他正在地圖前研究防禦部署。看到滿身是血的張小妮和鐵蛋，他立刻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
"司令員！周文彬是內奸！日軍提前行動了，現在正向師部包圍過來！"張小妮顧不上敬禮，直接掏出檔案和那張紙條，"這是證據！"
司令員快速瀏覽檔案，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立刻按響警鈴："全體緊急集合！準備轉移！"
警報聲響徹整個師部。張小妮癱坐在地上，這才感覺到腿上的劇痛——不知甚麼時候，一顆子彈擦過了她的大腿。
"醫務兵！"鐵蛋喊道。
"不用管我。"張小妮咬牙站起來，"檔案送到了，但戰鬥還沒結束。周文彬知道我們的轉移路線，必須改變計劃。"
司令員讚賞地看了她一眼："你說得對。"他轉向參謀，"通知各部隊，按C方案分散突圍，集合地點改為黑虎嶺。"
"司令員，請讓我參加阻擊部隊。"張小妮突然說，"我熟悉這一帶地形，而且..."她摸了摸腰間的手槍，"我是個不錯的射手。"
司令員猶豫片刻，點了點頭："好，你跟李排長的小隊行動，負責掩護主力撤退。"
一小時後，張小妮趴在一處山脊上，瞄準鏡裡是正在推進的日軍部隊。她的身邊是李排長和十幾名戰士，任務是拖延日軍兩小時，為主力轉移爭取時間。
"記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李排長叮囑道，"我們的任務是騷擾，不是硬拼。"
張小妮點點頭，將準星對準了一個騎馬的日軍軍官。這是她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狙擊步槍，但奇怪的是，她的手異常穩定。
槍響，那名軍官應聲落馬。日軍隊伍頓時大亂，紛紛尋找掩體。
"好槍法！"李排長驚訝地看著她，"繼續！"
張小妮像進入了某種狀態，每一槍都精準命中目標。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射擊打懵了，推進速度明顯放緩。
兩小時後，李排長下令撤退。張小妮最後看了一眼戰場——日軍死傷慘重，暫時無法繼續追擊。任務完成了。
下山途中，鐵蛋追了上來："小妮！好訊息！周文彬被抓了，他試圖逃跑時被哨兵發現。"
張小妮長舒一口氣，但隨即想到王強和其他犧牲的同志，心情又沉重起來。
"他們會知道的。"鐵蛋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知道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