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趙大勇，那些黝黑的臉龐上先是震驚，繼而迸發出狂喜。
"連長！"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人群中衝出，是牛劍鋒指導員。他一把抓住趙大勇的肩膀，手指幾乎要掐進肉裡，
"真的是你！我們沿著河找了三天......"
這個平日裡最沉穩的政工幹部聲音哽咽了。
趙大勇環視著洞內的戰士們，心裡一沉。原本二百多人的獨立連，現在只剩下一百出頭。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大半，剩下的人也都帶著傷，軍裝破爛不堪。
"老牛，彙報情況。"
趙大勇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必須要更加堅強起來，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牛指導員抹了把臉，迅速調整情緒："野狼谷一戰我們損失了六成兵力，現在算上輕傷員共一百二十三人，步槍七十九支，子彈人均不足十發，手榴彈......"
聽著裝備情況的彙報，趙大勇的眉頭越皺越緊。這時，一個滿臉繃帶的戰士站起來："連長，我是三排的宋小栓，現在暫代排長。我們排......"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眼眶裡也變得溼潤了起來。
趙大勇快步上前扶住他："別說話，先養傷。"
"不，連長，我得說......"李小栓倔強地挺直腰板，"我們排活下來的十二個弟兄，有八個帶著傷。但您只要下令，我們照樣能打鬼子！"
"對！我們能打！"
洞內響起一片附和聲。那些纏著繃帶、拄著樹枝的戰士們一個個站了起來，眼睛裡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趙大勇感到胸口發燙。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志們，我趙大勇這條命是老百姓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現在咱們人少了，槍少了，但抗日的決心不能少，也不會少…"
他轉向牛指導員："牛指導，說說敵情。"
牛劍鋒展開一張手繪的地圖："據偵察，小林聯隊約兩千人，配有山炮和騎兵，計劃五天後分三路掃蕩雞冠嶺。他們的補給隊每隔三天會從劉家集往主力部隊運送物資，走的是這條大路......"
趙大勇盯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紅線，目光停留在一個叫"金雞崖"的地方。那裡兩側山崖陡峭，道路狹窄，是個天然的伏擊點。
"就這裡。"趙大勇的指尖重重戳在金雞崖上，"指導員，立即派人偵察鬼子運輸隊的規模和護衛兵力。二虎，帶人檢查我們剩下的炸藥。其他人抓緊休整，準備戰鬥！"
夜幕降臨，山洞裡卻熱火朝天。趙大勇召集班排以上幹部圍在地圖旁，油燈的光暈映照著一張張堅毅的面龐。
"根據鐵蛋帶回來的情報，鬼子運輸隊通常有二十輛大車，護衛兵力約一個小隊五十人。"牛指導員指著地圖說。
王二虎撓著頭："連長，咱們人少槍少，硬拼肯定吃虧。要不......"
"誰說硬拼了？"
趙大勇嘴角揚起一絲冷笑，"咱們給他來個'天女散花'。"
他詳細講解了自己的計劃：先在金雞崖上方埋設炸藥，等日軍進入峽谷後引爆山石阻斷退路，再用僅有的兩挺機槍封鎖前方，最後用手榴彈和步槍解決殘敵。
"關鍵是速度，必須在二十分鐘內結束戰鬥，趕在鬼子援軍到來前撤離。"趙大勇環視眾人，"各排任務都清楚了嗎？"
"清楚了！"幹部們齊聲應答。
散會後，趙大勇獨自走到洞口。夜風帶著山林的清香拂過臉龐，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
他摸出張小妮給的護身符，粗布縫製的小布袋已經沾上了汗漬。
"連長，還沒睡？"牛劍鋒走過來，遞給他半塊烤地瓜。
趙大勇收起護身符："睡不著啊。老牛，你說咱們這仗......"
"能贏。"牛指導員斬釘截鐵地說，"你的靈活的游擊戰術，加上咱們對地形的熟悉，準能讓小鬼子喝一壺。"
兩人相視一笑。星光下，兩個年輕軍官的身影在山崖上拉得很長。
接下來的三天，獨立連像一臺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王二虎帶著爆破組在金雞崖上埋設炸藥；鐵蛋和幾個本地戰士化裝成放牛娃，近距離偵察日軍動向；牛指導員則組織輕傷員製作假人，準備用來迷惑敵人。
第四天凌晨，天還沒亮，隊伍就悄然出發了。趙大勇走在最前面，身後是一百多名靜默行軍的戰士。他們像一群山豹，敏捷地穿梭在密林中，連腳步聲都被鬆軟的落葉吸收。
金雞崖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隻蓄勢待發的雄雞。趙大勇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低聲命令：
"按計劃進入陣地，保持靜默。"
戰士們迅速散開，機槍組佔據制高點，步槍手隱蔽在崖壁的凹槽中，爆破組最後檢查引線。趙大勇親自爬到崖頂，撥開灌木叢向下觀察。蜿蜒的山路像條灰白的帶子，靜靜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太陽漸漸升高，山間的霧氣散去。突然，遠處傳來馬蹄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來了！"趴在趙大勇身邊的鐵蛋小聲說。
趙大勇眯起眼睛，看見一隊日軍出現在山路盡頭。最前面是五名騎兵，後面跟著二十多輛大車，每輛車旁都有持槍計程車兵。隊伍中間，一個挎著軍刀的軍官騎在馬上，不時對部下吆喝甚麼。
"護衛兵力比預計的多，至少有七十人。"趙大勇心中一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戰士們做好準備。
日軍隊伍緩緩進入伏擊圈，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清晰可聞。趙大勇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個日軍騎兵臉上的青春痘。他屏住呼吸，等待最後幾輛大車也進入峽谷。
"放！"趙大勇猛地揮下手。
"轟隆！"一聲巨響，崖頂的炸藥引爆了。無數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日軍退路堵死。幾乎同時，埋伏在兩側的戰士們開火了。機槍噴吐著火舌，手榴彈在日軍隊伍中炸開一朵朵死亡之花。
"打！狠狠地打！"趙大勇舉槍撂倒了那個騎馬的軍官，日軍頓時亂作一團。
受驚的馬匹嘶鳴著四處亂竄，有的日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甩下馬背。一個軍曹試圖組織反擊，剛喊出半句命令就被王二虎一槍爆頭。
"衝啊！"趙大勇躍出掩體，帶頭衝下山坡。戰士們怒吼著跟上，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殘餘的日軍依託大車頑抗，但很快被分割包圍。李小栓帶著三排的戰士從側翼包抄，幾個日軍剛轉過身，就被刺刀捅了個透心涼。
戰鬥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不到十五分鐘，最後一個負隅頑抗的日軍就被亂槍打死。趙大勇看了看懷錶，大聲命令：
"快速打掃戰場，五分鐘內撤離！"
戰士們像旋風般行動起來。有人撬開大車上的箱子，裡面全是嶄新的步槍和彈藥；有人從日軍屍體上搜集手雷和手槍；幾個力氣大的戰士甚至把那挺重機槍從架子上拆了下來。
"連長，發財了！"王二虎抱著兩箱手榴彈，笑得合不攏嘴，"夠小鬼子喝一壺的！"
趙大勇卻沒時間高興。他注意到遠處騰起的煙塵——日軍援軍來了。"所有人立即撤退，按預定路線轉移！快！"
隊伍帶著繳獲的物資迅速撤離戰場。他們剛鑽進山林，身後就傳來密集的槍聲和炮彈爆炸聲——日軍對著空蕩蕩的峽谷發洩怒火。
山路崎嶇，但戰士們腳步輕快。每個人都揹著沉甸甸的戰利品，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趙大勇走在隊伍最後，不時回頭觀察追兵動向。
"連長，咱們這是往哪兒撤？"牛指導員喘著氣問。
"黑松嶺備用營地。"趙大勇說，"小林聯隊吃了這麼大虧，肯定會發瘋似的搜山，咱們得避避風頭。"
正說著，前方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戰士們立刻警覺地舉起槍。
"別開槍！是我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張鐵牛帶著十幾個村民從樹叢中鑽出來，每人肩上扛著糧食口袋。
"張大哥？你們怎麼......"趙大勇又驚又喜。
"村裡人都聽說了你們打勝仗的訊息。"張鐵牛憨厚地笑著，"大夥兒湊了些糧食，知道你們轉移肯定需要補給。"
更讓趙大勇意外的是，張小妮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懷裡抱著個包袱："趙大哥，這是些草藥和乾淨布條，給傷員用的。"
趙大勇喉頭髮緊，千言萬語哽在胸口。最後他只說出一句：
"鄉親們......謝謝！"
隊伍繼續向深山轉移。途中，張鐵牛告訴趙大勇，日軍為了報復，燒燬了劉家集半個鎮子。
"但他們找不到八路軍，就拿老百姓撒氣。"張鐵牛咬牙切齒地說，"這幫畜生，連吃奶的娃娃都不放過......"
趙大勇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轉身對戰士們說："都聽見了嗎？這就是我們為甚麼要打鬼子！為了千千萬萬像張家村、劉家集這樣的老百姓，我們必須戰鬥到底！"
"戰鬥到底！"山林間迴盪著戰士們低沉的誓言。
夕陽西下，隊伍終於到達黑松嶺。這是一處更為隱蔽的山洞，周圍古木參天，入口被藤蔓遮蔽得嚴嚴實實。安頓好傷員後，趙大勇召集幹部們開會。
"今天的勝利只是個開始。"他鋪開地圖，"小林聯隊絕不會善罷甘休。我估計他們會做三件事：第一，加強運輸隊護衛；第二，派兵搜山；第三，對周邊村莊實施更殘酷的鎮壓。"
牛指導員點點頭："我們必須改變策略，化整為零，以排為單位活動，同時加強和各村聯絡，建立更完善的情報網。"
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散會後，趙大勇獨自走到洞口。心裡嘀咕著：“百團大戰的時間已到尾聲。自己要做的就是保護好附近的鄉親們，免得被鬼子傷害…”
滿天星斗下，群山如同沉睡的巨獸。
他摸出那個護身符，想起張小妮明亮的眼睛和張老漢粗糙溫暖的手。
"等著吧，鄉親們。"趙大勇輕聲自語，"鬼子蹦噠的時間不多了，很快大家就有一個太平日子到來…"
遠處，一隻夜梟發出淒厲的啼叫，彷彿在回應他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