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愈揹著書包，小跑到池司瑾車邊，開門上車：“爸，今天怎麼是你來接我？韓風叔叔呢？”
池司瑾摘下墨鏡，抖開手裡那張紙：“我不來怎麼能知道你期中考成這個鬼樣子？剛才在你們老師辦公室被她訓成孫子了都！”
池愈連忙搶過池司瑾手裡的成績單，和他嬉皮笑臉：“爸，你消消氣，吃口冰淇淋吧？”
“誰吃你的冰淇淋……”池司瑾看著池愈，手上動作忽然一頓，從一邊扯了一張紙巾，面露嫌棄地給池愈擦嘴，“吃得這麼髒，真不知道隨誰。還有你這個成績，你怎麼一點都沒遺傳到你媽的智商啊？她讀書讀得可好了。”
池愈仰著小臉讓池司瑾給他擦嘴，笑嘻嘻道：“那就是遺傳你了唄。”
池司瑾翻了個白眼，把紙巾團了兩下收好，又聽池愈猶豫了一下，問他：“爸。”
池司瑾沒好氣地說：“幹嘛？”
池愈垂下眼，又舔了一口冰淇淋：“你說，我媽長甚麼樣？”
池司瑾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躲閃：“怎麼突然問這個？”
池愈慢吞吞地說：“剛才，在那邊，我看見了一個阿姨，我覺得我媽應該就長她那樣。”
池司瑾想也沒想地輕嗤一聲：“肯定沒你媽好看。”
池愈有些急了：“你都沒親眼看見，怎麼就知道？”
池司瑾輕哼一聲：“我就是知道。”
池愈不由得有些洩氣，垂頭喪腦地坐回去，悶悶啃甜筒，半晌又開口道：“爸。”
池司瑾擰開一瓶水正要喝，看也沒看他：“又幹嘛？”
池愈有點難過地小聲問：“我媽是死了嗎？”
池司瑾聞言險些把嘴裡的水噴出來，脫口而出道：“你媽才死了……不是，甚麼死了，你媽活得好好的呢，誰跟你胡說八道了？老子撕了他的嘴！”
池愈卻像個小大人一樣嘖嘖兩聲，鄙夷地看著他：“你看你，沒說兩句就這麼急躁，怪不得我媽不願意和你過了。”
池司瑾被池愈這句話噎得死死的，氣得臉都紅了：“那你突然說那種話幹甚麼？”
池愈咬著甜筒，長長嘆了一口氣：“因為我媽不願意回來看我啊。老爸，是不是你犯了特別大的錯誤，把我媽氣走了，氣得她到現在都不肯原諒你？”
池司瑾一時語塞，但聽了池愈的話後，不知道想到甚麼，心中微微一動，有點不自然地試探著問他：“那假如，池愈，我是說假如啊，我去和她說，你想見她，讓她回來一趟，你願意嗎？”
“當然不願意啊！”池愈立刻說，“別讓我背鍋好不好，可惡的大人！”
說完，池愈越發憤憤不平，跪坐在車座上，揮舞著手裡的小半個甜筒，義憤填膺道：“老爸，你不要臉，你居然想用我當理由絆住我媽，我鄙視你！我們老師說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媽她先是她自己，才是你老婆，才是我媽！你得尊重她！”
“怎麼和你爸說話呢臭小子！”池司瑾本來就心虛，對著這個怒氣衝衝瞪著他的這個小學生更加無能為力，最終只能妥協，“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隨口說說。”
池愈這才鬆了一口氣，一口咬掉剩下的甜筒，小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老爸，你是大人，大人說話就得算話，不能反悔拿我當擋箭牌。”
池司瑾忍不住笑了一下，開玩笑道：“你就這麼向著你媽？”
“我只是太瞭解你了，老爸。”池愈裝作深沉的幽幽道，“我媽不願意回來，肯定有她的理由，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犯過甚麼天大的沒法原諒的錯，說不定等我知道了，我也不要你了，跑到天涯海角，越遠越好。”
池司瑾無可奈何地撇了下嘴，他是真拿這破小孩沒轍，心裡又忍不住擔憂，現在就這麼能說，等到青春期，叛逆期，還不把他折騰死？
不過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池司瑾收回目光，正要開車回家，又聽池愈叫他：“老爸。”
池司瑾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又怎麼了，能不能一次性說完啊？”
池愈卻出乎意料地乖巧地看著他，對他張了張手：“我還想再吃一個冰淇淋。”
這事放在以前，在池司瑾這肯定是沒門的，但剛才不經意聊到了阮莘，一想起她，池司瑾就還是控制不住心軟，實在沒辦法拒絕和她有幾分相像的池愈。
他沒好氣地掏手機給池愈：“不怕肚子疼就吃。”
池愈立刻歡歡喜喜接過池司瑾的手機，興奮大叫道：“老爸萬歲！”
說完，就開門跳下車，又跑去買冰淇淋了。
池司瑾目不轉睛盯著池愈小小的背影，有點擔憂，有點無奈：“慢點，別又摔了！”
來之前，池司瑾剛去參加了林玥小孩的百日宴，這才恍惚驚覺，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還記得池愈剛生下來時，身體其實很好，但自從阮莘走了之後，他的身體情況就慢慢開始變差，好幾次險些沒救回來。
在池愈接連動了幾場大手術期間，溫淮幫了不少忙，透過他們老師的人脈，替池愈聯絡到了有錢也不一定能請來的兒科專家。不知道是不是池司瑾自作多情，他總覺得，或許是阮莘私下裡拜託過溫淮，他才會這樣盡心。
後來，雖然熬過了這幾場手術，但池愈依舊體弱多病，帶著他跑了幾十次醫院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池司瑾心急如焚，甚至迷信地來請先生給池愈看，是不是身上有甚麼髒東西。
結果，誰知道那老頭得知前因後果後，居然信誓旦旦地說，孩子多病是因為媽媽是災星，離開時才把孩子身上的精氣神也一起帶走了，氣得池司瑾當場大罵“放他媽狗屁，不會說話就給老子閉嘴！”，直接不留情面給人家趕跑了。
這件事之後，池司瑾不再信別人，他一意孤行，把池家大半資產都捐了出去做慈善，為池愈祈福。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感動上蒼，近幾年池愈的身體真的慢慢好了起來，與平常的小孩無異。
池司瑾幾次想要打電話告訴阮莘這個喜訊，最終卻還是作罷，不願再打擾她現在平靜的生活。
這麼多年，他們之間幾乎沒有聯絡，只有阮莘每年按時匯來的給池愈的撫養費。
阮莘回國後的第二年，池司瑾在某天意外收到了她打來的一筆包含國外學費和符合法律標準的前幾年落下的撫養費，他幾次拒絕，最後拗不過阮莘，只能接受。
直至如今，每年依舊如此。
除此以外，兩人再無交流。
池司瑾有時候也在想，分開的這麼長時間，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沒出息地想她，而她就算偶有想起從前事情的時候，心裡恐怕也只會有對池珩非的憎惡吧。
因此他甚至有點後悔，是不是當初他應該對她再狠一點，讓她這輩子只記恨他這一個。
可池司瑾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他怎麼捨得阮莘記起從前的事？他巴不得她都忘乾淨，巴不得她徹底脫離有過痛苦回憶的地方，永遠只向前走，再別心軟回頭，再別不小心摔進絕望的渦流。
他理解阮莘不願意回來，很多事情和傷痕確實是無法隨時間流逝就被輕易沖淡的，她好不容易才能擺脫這一切，他做不到強求她，只希望她能擁有跟過去半毛錢關係都別再沾上的嶄新人生。
至於他會不會埋怨阮莘？他沒經歷過阮莘經歷的一切，就沒資格埋怨她，更沒資格替她原諒。
他的尊重她。池愈一個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他沒理由不懂。
車門又被人從外開啟，思緒回籠，池司瑾下意識轉過頭，見池愈拿著另一個口味的甜筒跳上車，吵著對他說：“老爸，出發出發！”
池司瑾就不再想了，勾了下唇角，伸手給池愈扣好安全帶，開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