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霖如漸漸停止瘋狂的笑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盯著阮莘,扯了下嘴角。
“你以為我會信嗎?池珩非。”方霖如頓了頓,攥緊手裡的刀,目光轉向池珩非,咬牙切齒道,“如果你真的對她沒有一點愛,按照你的性格,還會親自回來這一趟嗎?你那麼討厭麻煩的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和她怕是早就一起葬身火海,永絕後患了吧?”
阮莘好像猜到方霖如要幹甚麼,聽完她的話後,整個人徹底僵硬住了,她牙齒不斷打顫,渾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卻因為緊緊抵在脖子上的刀,連動也不敢動。
在最緊要的生死關頭,阮莘的眼神帶上了最本能的恐懼和絕望,看向了身前和她相隔了幾步臺階的池珩非。
她還不想死。
她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池珩非卻神情平靜地掠過她求救的目光,似是不為所動。
與此同時,方霖如緩緩轉過頭,在看向池珩非時,眼神裡閃過決絕、怨恨和報復成功的快意,她微笑道:“池珩非,你很快就能感同身受我的痛苦了。”
說完,她猛地抬起手,就要用手裡的刀狠狠捅穿阮莘脆弱的脖頸。
對於死亡的恐懼令阮莘下意識緊閉上眼睛,拼盡全力喊出最後一聲。
“池珩非!”
電光火石之間,已經將距離盡力縮小的池珩非從大衣裡掏出一把槍,迅速而不帶半點猶豫地對著方霖如扣下了扳機。
正中眉心。
好像就連老天都在幫池珩非似的,那一刻,窗外忽降滾滾悶雷,將槍聲掩蓋得徹底。
只有阮莘將那結束了方霖如生命的聲音聽得真切。
某種腥熱的液體混著血一併迸濺在了阮莘臉上,阮莘錯愕而不可思議地睜開眼,正巧看見了方霖如滿是不甘和怨恨的臉,她瞳孔漸漸變灰散開,然後整個人重重倒地,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阮莘不是沒見過血,她做過很多次手術,就是再大再血腥的場面也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這次不一樣。
這是阮莘活到現在見過的最殘忍最恐怖的畫面,眼睜睜看著一個活人在自己面前被奪去生命,如同違背了她作為一個人類最基本的認知,她感覺到自己的所有理智瞬間分崩離析,眼前的畫面似乎都在逐漸消融扭曲。
眼前發生的一切對她的衝擊太大,阮莘難以接受,頭痛欲裂,再也撐不住地抱住了頭,崩潰地尖叫了起來。
池珩非看也沒看方霖如一眼,大步上前去,把情緒已經徹底失控的阮莘抱進懷裡。
他檢查了一下阮莘脖子上的傷口,還好,傷口不深,只是破了點皮,流了一點血。
池珩非稍稍鬆了一口氣,安撫阮莘:“沒事了,沒事了阮莘,我來晚了,對不起。”
阮莘卻拼命想要推開他,抗拒這個殺人兇手的擁抱,池珩非怕她傷害到自己,只能用了點力氣,控制住她。
阮莘不斷哭著尖聲叫他滾開,叫他放開自己,池珩非心痛如絞,方才和方霖如對峙時他甚至都不敢看阮莘,多看一眼就覺得自己整顆心被方霖如踩在腳下碾,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時的衝動,從而造成會讓他後悔一輩子的結果。
如今她終於安然無恙地被他抱在懷裡了,他又怎麼能輕易再放開她?
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開她了。
忽然,在懷裡不斷掙動著的阮莘不動了,池珩非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立刻低下頭去,只見阮莘呆滯而麻木地垂著頭,看著地面。
池珩非心裡一緊,順著阮莘的視線看去,她腿間正沿著面板表面緩緩流下的血如此清晰可見。
阮莘忽然開始劇烈地發抖,她用力抓住池珩非的手臂,不知道從哪爆發的力氣,指甲幾乎深陷進池珩非皮肉裡。
阮莘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雙腿間,不斷抽氣,顯然驚恐到了極致,她聲音顫抖,除了叫他的名字甚麼也說不出來。
“......池珩非,池珩非!”
池珩非立刻俯身把她打橫抱起來,安撫她:“我在,我就在這,別怕。我們現在就去隔壁找醫生,很快的,堅持住,堅持住阮莘。會沒事的。”
阮莘在他懷裡不斷搖頭,眼淚控制不住沿著眼角溢位,她抓緊池珩非的衣領,終於在他面前軟弱了一次。
她不停地說著:“我害怕,池珩非,我害怕......”
一聲一聲,像是刀在池珩非心上割了一下又一下。
他無法替她承擔此刻的痛苦,內心深知就連這一瞬間能感受到的她的恐懼也只不過是她真正感受的萬分之一。
雖然當初搬來這裡之前,池珩非把醫生和手術器械都安置在了與阮莘所住的別墅相距最近的地方,但當他明顯地感知到懷裡的阮莘已經逐漸發不出甚麼聲音,就連叫他名字都艱難,只是不斷地發抖時,卻還是覺得這之間的距離好遠,好遠。
遠到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來,遠到他甚至不敢再低頭去看懷裡面色慘白如紙的阮莘。
等到醫生終於匆忙從池珩非手裡接過渾身被冷汗浸溼了的阮莘時,他一低頭,才看見自己手抖得厲害,上面都是血。
阮莘的血。
池珩非這輩子見過不少人的血,卻從沒有哪一個人的讓他這樣恐懼。
阮莘被推進手術室後,池珩非仍能隔著巨大的玻璃落地窗清楚地看見她的情況。
手術立刻被安排進行,她面無血色地躺到手術檯上後,只能憑藉自己最後的求生本能,聽著醫生的話用力。
可她很快就沒有力氣了,就連哭也哭不出來,明明手術室裡的醫生都在拼命叫她,明明那裡面那麼吵,她卻還是緩緩合上了眼睛。
那一刻池珩非的心跳都好像停了,他下意識走上前去,用手按上玻璃,躺在病床上緊閉著眼睛的阮莘那麼小,那麼脆弱,能輕而易舉被他半個手掌蓋住,可他心裡卻又升起了那種熟悉的即將要失去她的感覺,而他卻無能為力。
所有人都在裡面忙著手術,只留池珩非一個人站在外面,他不知道現在阮莘到底是怎麼了,沒人告訴他。
這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令池珩非眼前忽明忽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卻好像喪失了感知時間的能力似的,眼底發紅地望著裡面,整個人由內而外地發冷,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顫。
直到一個相比起來年輕一些的醫生匆匆推門而出,摘下口罩,為難地對池珩非說:“阮小姐難產大出血了,情況可能不太好,池總,您要有心理準備。”
池珩非只覺得一瞬間他的世界都好像被人摧毀了。
他不斷地搖頭:“不要孩子了,把大人給我保住。”
醫生解釋:“大人和孩子我們都會盡力保住的。”
“不要都盡力。”池珩非雙眼通紅,一字一頓,“把你們的力氣都用給我在大人身上,別管孩子。”
那醫生猶豫了一下,面對著這個位高權重卻痴心一片的僱主不好再說甚麼,只能重重點頭,又回到手術室裡了。
隔著玻璃,池珩非能看見阮莘臉上被扣上了氧氣面罩,她昏迷不醒,汗溼的臉上黏著頭髮,整個人毫無血色,幾乎看不出生命體徵。
一想到剛才醫生的話,池珩非心裡一陣又一陣的後怕,他終於脫力地緩緩跪倒在了外面,頭抵著玻璃,肩膀發抖,眼淚簌簌而下。
從記事起,池珩非幾乎凡事都是靠自己,向來不願也不屑於依靠別人。
可他現在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面對著正在鬼門關上的阮莘,池珩非再次被迫回憶起了已經多少年沒有再體會過的,那種叫做無助的感覺。
誰能告訴他該怎麼辦。
誰能幫幫他,救救他的愛人。
池珩非第一次後悔從前做過的那些事,他向來不怕有甚麼會報應在他身上,此刻跪在阮莘面前時,卻頭一次懼怕因果這種東西。
他害怕了,後悔了,只想求上天能寬恕他這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次,只要阮莘能挺過來,要他做甚麼都行,要他以後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心甘情願。
就這一次。
只要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