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環境的掩護下,幾人悄悄的走入正在排練的演出廳,想要靠近門口的偏僻位置找座位坐下。
可哪怕他們已經足夠謹慎,全程躡手躡腳,儘可能的不發出任何動靜來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由於實驗劇場實在是太小,攏共就只有二三百個座位,突然進來幾個人,根本無法做到悄無聲息。
幾乎在幾人進來的一瞬間,臺上的演員就覺察到了觀眾席上的動靜。
不過現在正值國慶節國慶節,實驗劇場排練的只是要輪演的經典劇目,並不是正在創作期的新劇,所以哪怕進來幾個人,演員們也沒有太在意,只是把他們當做其他劇場過來觀看排練的新人演員,繼續自己的表演。
“現在排練的是《燃燒的梵高》。”
娜扎指著臺上的演員,張著嘴,用著幾乎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對著王一笛提示。
王一笛連忙點頭。
《燃燒的梵高》是由人藝副院長任鳴擔任導演,北電錶演學院副院長王勁松擔任主演的話劇,在小劇目裡算是名氣比較大的,儘管趕不上《茶館》《雷雨》等每年都需要復排的大戲,但王一笛依舊聽老師講起過。
只不過和有所耳聞的王一笛不同,陳錦年則處於完全懵逼的狀態了,一來他坐的位置距離娜扎比較遠,沒有聽見提醒,二來是他對話劇的關注度少的可憐,連國話和人藝給自的招牌劇目都不清楚。
所以他除了知道舞臺上的演員是王勁松,其他的,一無所知。
好在《燃燒的梵高》不是那種實驗濃度過高的先鋒話劇,基本是按照梵高的時間線進行編排的,所以哪怕沒有看到前半部分劇情,但隨著排練的繼續,從章節故事裡中,他也大概搞清楚了這齣戲所要講的內容。
只不過和越看越沉浸的王一笛不同。
坐在觀眾席上的陳錦年,愣是一點沒看進去。
首先,他對梵高就不感興趣。
其次,梵高的畫長期作為洗錢的首要標的物,經常在捐贈——拍賣——回購的週期裡反覆迴圈,成為左手倒右手的極佳工具。
所以相較於《向日葵》的藝術價值,陳錦年對梵高畫作在全球範圍內的快速流轉的原因,以及瑞士自由港在交易環節中扮演的身份,更加感興趣。
這種跳脫的思維,讓他在腦海中自動腦補出了一出“跨國洗錢”的商業片,以至於他對於舞臺上的精彩演出,熟視無睹,全然沒有往心裡去。
“梵高死了,他的身體永遠留在了墳墓裡,然而他的作品,卻超越的墳墓,超越了時代,與這個世界進行永恆的對話……然而死後的成功遠比生前的成功更加壯烈……一個傳說停止了,就會產生新的傳說,新的藝術,這就是藝術史。”
伴隨著最後的獨白,排練在音樂聲里正式宣告結束。
“演的太棒啊!”
王一笛由衷的讚歎道。
雖然只是排練,但在王勁松豐富的表演經驗和練度的加成下,每一小章的故事,幾乎都是一氣呵成,挑不出任何瑕疵。
“你晚上要出去嗎,要是沒有的話,咱們買兩張晚上的演出票吧,我想看看正式的表演有多精彩,。”
“哦……啊?!”
正在走神的陳錦年,猛然被提問,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看甚麼呢,老師們都結束排練去後臺了。”
王一笛伸出手,在晃了晃。
儘管觀眾席的沒有燈光,視線灰暗,但靠著從舞臺上反射出來的亮光,她還是能大概瞧出陳錦年的表情——一副在英語課假裝聽講的模樣。
看似人在位置上坐著,可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到幾萬裡之外了。
而王一笛的舉動,自然也引起了娜扎和小云姐的注意,兩人齊刷刷的轉過頭,將視線停留在陳錦年的臉上。
“你……沒看進去?”
娜扎用遲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語氣中帶著不可置信的意味。
陳錦年摸了摸鼻子。
“我沒看進去不是很正常嗎,國話和人藝都是師承的是斯坦尼、焦菊隱那套現實主義舞臺體系,表演程式化,舞臺感極重,優點是節奏穩、臺詞講究、排練規整、情緒爆滿,在正式場合的表演顯得乾淨高階,但缺點是表演痕跡非常重,顯得演員端著架子,不夠貼近生活。”
歸根到底,話劇,在國內就不屬於大眾娛樂,它是比普通人印象中的一向冷門傳統戲曲,還要冷門且小眾的消遣方式。
在國內近七百座城市裡,擁有話劇院的城市不少,可是能穩定排練,保持每天都有演出的城市,不過只有北京、上海、廣州、南京等寥寥數座城市。
全國的話劇團和從業人員加起來,把管理和行政的全部算上,也就能堪堪和豫劇團,這個傳統戲劇中的老大哥打成平手。
所以話劇的觀看門檻真的很高,並不是一個比欣賞傳統戲劇要容易的事情。
合胃口的人,會沉迷其中無法自拔,從觀看的過程中,獲得一種近乎於上癮的快感,但看不進去的人,也是真的遭罪,別說欣賞劇情裡,甚至會覺得演員“有病”,在舞臺上一驚一乍的,跟個瘋子一樣。
而陳錦年,自認為他屬於後者,所以他在觀看話劇時,天然對於其中的嚴肅核心,產生了一些牴觸的情緒。
“話劇還端著架子啊,那你拍戲曲電影的時候,你是怎麼拍的。”娜扎問道。
“不一樣,那是工作,工作是為了賺錢,我看話劇是為了賺錢嗎。”
“??”
別說娜扎懵了,就連小云姐都感覺思維被繞亂了,找不到語言反駁。
“看戲劇,就像我在做語文的閱讀理解題一樣,雖然內容看的懂,也知道這篇文章寫的極好,作者的水平極高,但讀起來就是心累,就是沒法產生快感。”
“因為我非常清楚,我在這篇文章裡看到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和出題人鬥智鬥勇的工具,我的目的不是閱讀,而是答題拿分,反過來說,假如我把題都答對了,拿下了很高的分數,你能說我喜歡做閱讀理解題,喜歡這篇文章嗎?當然不能,因為這是兩回事……”
陳錦年正說著,突然留意到,在緊鄰舞臺的第二排,突然前排站起一個人。
更關鍵的是,這個人給他的感覺非常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