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端著面出來了。
碗是大海碗,白瓷,碗口印著一道藍邊。
面是手擀的,寬窄勻稱,臥在深色的湯裡,上面鋪著一層切得薄薄的牛肉,牛肉是醬過的,顏色暗紅,紋理分明。
蔥花切得細碎,綠瑩瑩的,撒在牛肉上面,像春天的草地。
湯底是骨頭熬的,濃郁醇厚,油花浮在上面,金燦燦的,熱氣從碗裡升騰起來,裹著牛肉和蔥花的香味,在桌面上方瀰漫。
小二把面放在許夜面前,筷子擱在碗沿上,勺子放在筷子旁邊,退後一步,躬著身。
“客官,您的面。牛肉是今早剛醬的,入味。您嚐嚐,不夠再加。”
許夜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麵條在筷子上打滑,熱氣糊在臉上。
他吹了吹,送進嘴裡。面很筋道,嚼起來有彈性。
牛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醬香濃郁,混著蔥花的清香,在嘴裡化開。
他又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湯也喝了一口,燙,卻鮮。
自從昨日給出了那兩顆珍珠之後,他就感覺全身心舒暢無比。
那種舒暢不是吃到了甚麼美味,不是聽到了甚麼好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心底湧上來的輕鬆。
像是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被人搬走了,像是一根紮了多年的刺被人拔掉了,像是有一道無形的枷鎖從身上脫落,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被風吹散了。
他說不上那是甚麼,只知道自己從昨天夜裡開始,呼吸比平時順暢了許多,胸口不再發悶,連睡覺都比以前踏實。
昨夜他幾乎一躺下就睡著了,沒有夢,沒有醒,一覺到天明。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隔壁桌坐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老漢,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手裡端著一碗粥,呼嚕呼嚕地喝。
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後生,是他的兒子,兩個人應該是趕早進城賣菜的,褲腿還卷著,鞋面上沾著黃泥,菜筐擱在腳邊,筐裡還剩幾把沒賣完的青菜。
老漢喝完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了許夜一眼,又看了看他那碗麵,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壓低聲音,嘴巴湊到兒子耳邊,眼珠子卻還往這邊瞟。
“你瞧人家那碗麵,牛肉放那麼多,蔥花也捨得撒,看著就香。”
年輕後生也看了一眼,目光在牛肉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掰了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嚼著,含混不清地應了一句。
“人家有錢,咱比不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鼻孔裡擠出來的。
老漢嘆了口氣,不再說話,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碗底朝天,用舌頭舔了舔碗沿。
擱下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把菜筐扛上肩,叫上兒子,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許夜身上,停了一瞬,轉身出去了。
許夜沒有抬頭。
他又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著。
碗裡的面少了一半,牛肉也少了幾片,湯還剩大半。
窗外的霧氣散盡了,陽光亮晃晃地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碗麵上,照在他那雙平靜的眼睛裡。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不那麼燙了,正好入口。
他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牛肉一片不剩地夾起來吃掉,最後端起碗把湯喝了個精光,碗底只剩幾粒蔥花和一小撮碎肉末。
他把碗擱下,用桌上的粗紙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店小二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正要給另一桌客人送去,看見許夜的碗空了,連忙走過來,歪著頭看了一眼空碗,臉上堆起笑。
“客官,吃好了?要不要再來一碗?湯好喝不?牛肉夠不夠爛?蔥花夠不夠多?下回您來,我讓廚子多給您擱幾片牛肉,不收錢。”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討好的意味,腰微微彎著。
許夜搖了搖頭。
“不用。結賬。”
小二應了一聲,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錢,數了十二文,擱在桌上,用拇指壓著,推到許夜面前:
“客官,一共十二文。您慢走,下回再來。”
許夜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約莫一錢,放在桌上,銀子在桌面上滾了一下,停在碗邊。
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拿起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眉眼彎彎。
“客官,這太多了。小店找不開。”
他嘴裡說著太多,手卻把銀子攥得緊緊的,捨不得放下。
“不用找了。剩下的賞你。”
小二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把那塊碎銀子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連聲道謝:
“謝客官賞,謝客官賞。客官您慢走,下回再來,下回再來。下回您來了,我讓廚子給您做最拿手的醬牛肉,不收錢。”
許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晨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走出客棧大門,站在臺階上,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件墨色的衣袍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陽光照得亮晃晃的天空,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一朵一朵,又白又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晨風帶著涼意灌進肺裡,清爽。
又緩緩吐出來,那口白氣在陽光下凝了一瞬,散了。
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輕,很淡,是那種從心底漾上來的、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走下臺階,融入街上的人流裡,墨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漸漸遠去,消失在陽光裡。
許夜走出客棧大門,站在臺階上。
晨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灌進領口,吹動他的衣袍。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貨郎、挎籃的婦人、推車的商販,匯成一股嘈雜的人流,從他面前流過,又從他身邊散開。
賣菜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賣布的婦人跟客人討價還價,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草靶子在人群裡穿來穿去,幾個孩童跟在他後面,眼巴巴地盯著那串紅豔豔的果子。
他看了一會兒,邁步走下臺階,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沿著街道走了一陣,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不寬,只能容兩人並肩,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覆著青瓦,牆面上爬滿了枯藤,在晨風裡微微搖晃。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頭,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和狗吠。
許夜走得不快,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散步,又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昨夜他將查出來的那些東西。
蔣國柱的供詞、涉案官員的名單、軍餉貪墨的賬目,全都交給了錦衣衛的探子。
那探子姓周,三十出頭,是錦衣衛裡資歷最老的一批,辦事利落,嘴也嚴。
他接過那包沉甸甸的文書時,手都在微微發抖,顯然知道這東西的分量,卻甚麼也沒問,只說了句“大人放心”,便揣進懷裡,連夜騎馬出了城。
馬蹄聲在夜色裡漸行漸遠,很快被風吹散了。
皇帝拿到這些東西后會怎麼做,他不知道,也不感興趣。
抄家、殺頭、革職查辦,那是朝廷的事,是那些大人們的事,跟他沒有關係。
他之所以接下這樁查案的差事,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這西北邊陲來,之所以費了那麼多心力去查那些賬目、去審那些人、去挖那些藏在暗處的線索,不是為了甚麼忠君愛國,不是為了甚麼黎民百姓,更不是為了那身一品官袍。
他是為了還人情。
皇帝讓他進了皇室的文庫。
那地方,不是甚麼人都能進的。
大周立國兩百年,能踏進那道門檻的外姓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他在裡面待了三天三夜,翻遍了那些發黃發脆的典籍,看了那些塵封多年的秘錄,讀了那些歷代皇帝視若珍寶卻又參悟不透的殘卷。
他當然不是去讀甚麼詩詞歌賦,也不是去研究甚麼治國方略。
他是去找東西。
找有關於“仙”的傳說,有關於“仙”的蹤跡,有關於“仙”的一切。
許夜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腳步。
樹冠很大,枝葉卻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張開的手指,指縫間漏下來的陽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黃。
他負手而立,抬起頭,望著那片被枝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他如今修煉的《合氣訣》,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部功法,他從獵戶練到先天,從先天練到煉氣,一路順遂,可也到此為止了。
如今就算他夜夜盤坐,日日吐納,體內的靈力也不再增長分毫。
那枚靈根種子安靜地懸浮在丹田裡,像一顆熟睡的種子,不再發芽,不再生長。這條路,斷了。
不是他不努力,是前面沒有路了。
他現在急需找到新的功法,繼續往上走。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
那些他只在《修真雜記》裡見過的境界,那些他只在夢裡觸控過的階梯,他想要去攀一攀。
可這方世界,靈氣稀薄得可憐,連一株像樣的靈草都找不到,更別提甚麼仙家功法了。
他在文庫翻遍了那些典籍,找到的不過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似是而非的記載。
有的說仙人乘鶴而去,有的說仙人遁入深山,有的說仙人去了另一個世界。
那些文字語焉不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紗,看不真切,摸不實在。
可他隱隱覺得,那些傳說不是空穴來風。
這方世界之外,應該還有另一個世界,一個更廣闊、更浩瀚、充滿無限可能的大世界。
當年的那位仙人,屠仙之戰的那位仙人,就是從那個世界來的。
他最後想方設法想要回去,甚至不惜以殘暴手段行事,最終被一眾武者圍攻而死。
這說明,那條路是存在的。
只是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走。
一陣風吹過,樹上的枯葉簌簌落下,有幾片飄到他的肩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
許夜收回目光,看著地上那些枯葉,看了片刻。
他彎下腰,撿起一片,放在掌心。葉片枯黃,葉脈清晰,邊緣捲曲,輕輕一捏就碎了,碎末從指縫間飄落,被風吹散。
他拍了拍手,繼續往前走。
巷子的盡頭,是一個岔路口。
一條往東,通向縣城的集市;一條往西,通向城外。
他站在路口,看了看來往的行人。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東邊過來,扁擔兩頭掛滿了雜貨,邊走邊喊“針線頭繩胭脂水粉”,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一個趕著牛車的老漢從西邊過來,車上堆著幾袋糧食,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響。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巷子裡走出來,孩子哭鬧,她一邊哄一邊走,腳步匆匆,頭也不抬。
許夜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問路。
他站在路口,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
他抬起頭,望了望西邊。
西邊的天空比東邊更亮一些,雲也更薄一些,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縫。
他邁步朝西邊走去。
那邊是城外,再往西是涼州,是邊關,是那片廣袤的、人煙稀少的西北大地。
身後,縣城的喧囂漸漸遠了。
身前,是漸漸開闊的田野,還有更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影。
風吹過來,裹著泥土的氣息,混著枯草的清香。
出了巷口,官道漸漸變窄,兩旁的房屋也稀了。
青石板路變成了黃土路,路面上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雨水,映著天光,一腳踩下去,泥漿從鞋底四周擠出來,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路邊的枯草被風壓彎了腰,貼著地面,像一層灰黃色的氈子。
許夜走得不快。
目光從路邊的那些破舊院牆上掃過。
牆是黃泥夯的,年頭久了,牆頭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嘩啦啦響。
有的牆面裂了大縫,用樹枝和茅草胡亂塞著,像是老人豁了牙的嘴,透著風。
院門大多是木條釘的,有的歪著,有的缺了幾根,有的乾脆沒了門,只留一個黑洞洞的門口,看得見院裡堆著的柴火垛、靠在牆角的鋤頭鐵鍬、還有趴在地上打盹的黃狗。
幾隻雞在路邊刨食,咯咯叫著,見有人來,撲稜著翅膀跑開了。
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老漢蹲在自家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稀飯,稀飯清得能照見人影,幾粒米沉在碗底,他喝一口,歇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見許夜走過來,他抬起頭,眯著眼,嘴巴半張著,忘了喝。
許夜從他面前走過,他的目光跟著許夜的背影移過去,直到那道墨色的身影走遠了,他才低下頭,繼續喝那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
村東頭第三家,就是李德仁的屋了。
許夜停下腳步,站在院門口。
木屋不大,三間正房,坐北朝南,牆體是黃泥夯的,表面坑坑窪窪,像一張被雨水沖刷過無數遍的臉。
牆根處生了一層青苔,墨綠色的,溼漉漉的,在冬日的寒氣里居然還有些綠意。
屋頂鋪的是茅草,年頭久了,草色發黑發灰,有的地方塌了下去,像老人凹陷的臉頰,露出裡面發黑的椽子。
屋簷下掛著一串幹辣椒和幾辮子大蒜,風一吹,輕輕晃著,幹辣椒碰著幹辣椒,發出細碎的聲響。
院牆是用樹枝和荊條編的,稀稀疏疏,擋不住人,也擋不住風,更像是畫了個圈告訴別人這是誰家的地方。
院門是兩扇木條釘的,沒有刷漆,木頭已經發黑,門軸處用鐵絲纏了好幾道,開關的時候吱呀呀響,像有人在哭。
門楣上貼著一副對聯,紙已經發白,字跡模糊,只能隱約看出幾個筆畫,那是去年過年時貼的,還沒撕下來,上聯垂下來一角,風一吹,啪啪地打在門板上。
院子裡很靜。
一棵老槐樹站在院中央,樹皮皴裂,枝丫光禿禿的,只在樹梢還掛著幾片枯葉,風一吹,沙沙響。
樹下擱著一盤石磨,磨盤上落了厚厚一層灰,顯然很久沒用過了。
磨盤旁邊是一口壓水井,井把是木頭的,磨得油光發亮,手柄處凹下去一塊,那是被手掌磨出來的。
牆角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垛,柴火劈得整整齊齊,碼得方方正正,上面蓋著一塊油布,用幾塊石頭壓著。
屋簷下掛著一串老玉米,玉米粒癟癟的,顏色發暗,和旁邊那串幹辣椒紅黃相間,倒是給這灰撲撲的院子添了幾分顏色。
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低著頭,手裡拿著甚麼東西在擺弄。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襖,棉襖上打了幾個補丁,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比棉襖本身還舊。
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發黃的裡衣。
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在日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每一道都刻滿了歲月的風霜。
他的背佝僂著,整個人縮在那件棉襖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手指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手裡拿著一個竹篾編的半成品,像是筐子,又像是籃子,竹條在他手裡彎來繞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此人正是李德仁。
按照輩分,許夜叫他大伯,但其實並無血緣關係。
許夜那時候差點餓死那會兒,是李德仁從自家牙縫裡省出來兩張豆餅,塞到他手裡。
豆餅是黑豆榨油剩的渣滓壓成的,硬邦邦的,硌牙,卻讓許夜活了過來
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
許夜推開院門,門軸吱呀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老人抬起頭,眯著眼,朝門口望過來。
陽光從許夜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老人腳邊。
老人的手停了,竹篾停在半空。
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認出來是誰。
這些年,村裡年輕人走得差不多了,逢年過節偶爾回來幾個,他眼睛不好使,認不大清。
“誰啊?”
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老態。
許夜邁步走進院子,靴底踩在黃土上,沒有聲響。
他走到老人面前,站定。
老人這才看清了那張臉,年輕的,平靜的,眉眼間依稀有些熟悉的輪廓,可他想不起來,在腦子裡搜刮了半天,也沒找到對應的名字。
“大伯,是我。許夜。”
李德仁的手僵住了。
竹篾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腳邊。
他的嘴巴慢慢張開,嘴唇哆嗦了幾下,渾濁的眼珠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閃動。
他撐著想站起來,手撐著門框,腿在抖,膝蓋咔咔響了兩聲,手也在抖。
“許夜?真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
“你……你不是在外面當大官了嗎?怎麼……怎麼有空回來看我這糟老頭子?”
許夜彎下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骨頭,隔著棉襖都能摸到硬邦邦的骨節。
把老人扶了起來,他道:
“大伯,坐下說話。”
李德仁被他扶著坐回門檻上,手還攥著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枯黃的手指揪著墨色的衣料,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仰著臉看著許夜,渾濁的眼珠子裡映出那張年輕的、平靜的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好孩子,好孩子。你出息了,出息了。大伯沒看錯你。小時候我就說你不是一般人,他們還不信。”
許夜在他旁邊蹲下,從袖子裡掏出兩張銀票,疊得整整齊齊,遞到老人面前。
銀票是新出的,紙張挺括,上面的字跡清晰,蓋著鮮紅的印章,在日光下紅得刺目。
“大伯,這是二百兩銀子。您收著。以後別編筐了,買點好吃的,把身體養好。”
李德仁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著那兩張銀票,看著那一百兩的面額,手在發抖,不是激動,是嚇的。
活了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兩張紙上面停住,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燙。
“這……這我不能要。你這是做啥子?你回來看我,我就高興了。這銀子你拿回去,你剛當官,也要用錢。”
他連連擺手,枯黃的手在空中揮著,竹篾編的半成品掉在地上,滾了兩滾。
許夜把銀票塞進他手裡,按住了,不讓他推回來。
老人的手被他按著,動彈不得: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許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低頭看著老人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那手正攥著銀票,攥得很緊,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