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擺了一大桌。
雞是寧氏親手殺的,褪了毛,開膛破肚,洗乾淨了燉在鍋裡,加了紅棗和枸杞,湯色金黃,油花浮在上面,香氣從灶房飄出來,穿過堂屋,飄到院子裡,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鴨是隔壁劉嬸送來的,說是自家養的,肥得很,寧氏不好意思白要,回贈了一刀臘肉。
鴨子在鍋裡燜了一個時辰,皮酥肉爛,筷子一戳就破。
臘豬腳是過年時醃的,一直捨不得吃,掛在灶房樑上燻了幾個月,烏漆嘛黑的,洗了好幾遍才洗乾淨,燉了滿滿一鍋,湯汁濃白,入口即化。
幾張板凳圍成一圈,漆面斑駁。桌上擺了七八個大碗,碗是粗瓷的,有的碗口還崩了口子,卻洗得乾乾淨淨,摞得整整齊齊。
筷子是竹的,有幾雙已經用得發黑,寧氏特意換了一茬新的。
寧氏還在灶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嘴裡還唸叨著“再炒個雞蛋,再炒個雞蛋”。
許洪軍在堂屋裡擺桌子,把那張平時吃飯的小方桌挪開,換上了那張過年才用的大圓桌。
桌面上的灰擦了好幾遍,抹布搓得發白,最後還用清水過了一遍,晾乾了才鋪上桌布。
許夜坐在上首。
許洪軍坐在他右邊,寧氏在左邊。三人的座位呈一個半圓,圍著滿滿一桌菜。
堂屋裡很安靜,灶膛裡的火噼噼啪啪響著。
許洪軍搓了搓手,站起身來,端起酒壺給許夜倒酒。
“夜兒,這是你三嬸自己釀的米酒,不烈,你嚐嚐。”
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細線一樣,落在碗裡,濺起細小的酒花。
許夜低頭看了一眼,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味很淡,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許洪軍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見許夜點了點頭,他的臉上綻開笑意,那笑容扯得整張臉的肌肉都在動。
“好喝就行,好喝就行。你三嬸釀的酒,村裡人都說好。去年裡正家辦喜事,還專門來討了兩壇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酒壺放回桌上,拿起一雙筷子,在袖口上擦了擦,夾起一塊臘豬腳,顫巍巍地放進許夜碗裡。
“吃肉,吃肉。這是自家養的豬,臘了半年的,你嚐嚐。”
寧氏也從灶房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炒雞蛋,金黃金黃的,油汪汪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轉身回去端了一碗青菜湯,湯裡飄著幾片菜葉,清亮亮的。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許洪軍旁邊坐下,目光落在許夜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眶有些泛紅,嘴角卻努力翹著。
“夜兒,你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吃得不好?多吃點,多吃點。”
她伸手夾了一塊雞肉,放在許夜碗裡,又夾了一塊鴨肉,堆在雞肉上面。
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筷子插在上面,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峰。她的動作很快,帶著一股急切。
許夜低頭看著那隻堆得滿滿的碗,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碗裡那塊臘豬腳,皮色烏黑髮亮,肥瘦相間,還帶著骨頭,燉得軟爛。
他又看了看那塊雞肉,雞腿,整隻雞腿,大腿,皮黃肉白,油光發亮。他看了幾眼,然後抬起頭。
“三叔,三嬸,夠了。太多了,吃不完。”
許洪軍連連擺手。
“吃得完,吃得完。你難得回來一次,多吃點。在外面那些山珍海味,哪有家裡的飯香。”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夾了一塊臘肉,放進許夜碗裡。
臘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明,瘦的部分暗紅,碼在雞腿旁邊,油汪汪的。
寧氏也接著夾菜,把一塊魚肚上的肉剔下來,放進許夜碗裡,又把一隻鴨翅夾起來,擱在碗沿上,還用手指按了按,怕它掉下去。
她嘴裡還唸叨著。
“這魚是你三叔昨天去河裡打的,新鮮著呢。這鴨是隔壁劉嬸送的,自家養的,沒餵過飼料,肉緊實。你多吃點,多吃點。”
許洪軍端起酒碗,朝許夜舉了舉,碗沿碰了一下,聲音清脆。
“夜兒,三叔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三叔不對。你別往心裡去。這一杯,三叔幹了。”
他仰起脖子,一飲而盡,酒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眶有些泛紅,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許夜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許洪軍連忙又給他添上,酒壺舉得高高的,酒液細長地落進碗裡,沒有濺出一滴。倒完了,他擱下酒壺,搓了搓手,臉上又堆起笑容。
那笑容比方才更濃,更厚,像貼上去的。
“吃菜,吃菜。別光喝酒。這雞腿,你三嬸燉了一上午,你嚐嚐。”
他伸手把那隻雞腿從菜堆裡翻出來,直接用手拿起來,放進許夜碗裡,手指上沾了油,在桌布上蹭了蹭。
寧氏在旁邊點頭附和。
“對對對,嚐嚐。我放了好些料,八角、桂皮、香葉,還放了幾個紅棗,補氣血的。你看你臉色有點白,是不是沒休息好?在外面奔波,可要注意身體。”
許夜夾起雞腿,咬了一口。肉燉得很爛,骨頭和肉已經分開了,輕輕一扯就能脫骨。
雞肉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混著八角桂皮的香味,還有紅棗的甜。
“好吃。”
他的聲音不大。
許洪軍和寧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笑意。
兩人同時伸出手,又同時縮了回去。
寧氏看了許洪軍一眼,許洪軍會意,拿起公筷,又給許夜夾了一塊鴨肉,一塊臘肉,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把碗堆得更滿了。
他一邊夾,一邊說話,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怕許夜不讓他夾。
“夜兒,你現在當了大官,可別忘了咱們黑山村。這裡是你的根,你的根在這裡。以後有甚麼事,用得著三叔的,你儘管開口。
三叔雖然沒甚麼本事,但跑跑腿、傳傳話還是可以的。”
他嘿嘿笑了兩聲,笑聲有些幹,像憋出來的。
寧氏白了他一眼。
“你跑甚麼腿?夜兒身邊甚麼人沒有?用得著你?”
她轉過頭,臉上立馬換上笑容,那笑容轉變之快,像是變了一個人。
“夜兒,你別聽你三叔瞎說。你在外面好好當官,好好替朝廷辦事。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三叔雖然沒甚麼本事,但身體還硬朗,能幹活。有甚麼事,你派人捎個話就行。”
許夜低著頭,吃著碗裡的菜。
雞腿吃了一小半,臘肉咬了一口,魚肚子上的肉動了一筷子。
寧氏看見他吃了,心裡高興,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排骨上的肉很多,骨頭很小,是肋排。
“這個也好吃,你嚐嚐。”
許夜抬起頭,目光從寧氏臉上掃過,又落在許洪軍臉上。
兩個人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嘴角彎著,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兩朵曬乾了的菊花。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想起那些年他來借糧,想起這對夫婦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碗裡有剩飯,連剩飯都沒給他。
那是秋天的傍晚,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轉身走了,身後那扇門關上了,嚴嚴實實,沒有留一絲縫。
現在那扇門開了,很大。
他又低下頭,繼續吃。碗裡的菜堆得比剛才還高,雞腿、鴨肉、臘肉、排骨、魚肚子,層層疊疊,像一座小山。
山的頂端,是許洪軍剛剛放進來的兩塊臘肉,油汪汪的。
他夾起一塊臘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了。
許洪軍和寧氏又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籲出一口氣。
寧氏又站起來,往灶房跑,端出一碗熱湯,湯裡飄著幾片蔥花,油星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喝湯,喝湯。雞湯,燉了好久的,營養都在湯裡。”
許夜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他從懷裡摸出兩顆珠子,放在桌上。
珠子不大,鴿子蛋大小,通體圓潤,色澤粉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像兩輪縮小了的月亮。
表面光滑,沒有一絲瑕疵,珠光流轉,映得桌布都亮了幾分。
寧氏的眼睛直了。
她的嘴巴張開,合不攏,瞳孔裡映著那兩顆珠子,倒映出兩團柔和的光。
她伸出手想摸,手指在珠子上面停住,又縮回去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
“這……這是甚麼?”
許夜把珠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深海珍珠。送給三嬸的。”
寧氏的手又開始抖了,這回不是害怕,是激動。
她的目光落在珠子上,落在那粉白的光澤上,落在鴿子蛋大的珠身上,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啊”。
她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珍珠,別說見過,連聽都沒聽過。
她以前在鎮上首飾鋪見過一顆,只有黃豆大小,還是品相最差的那種,掌櫃的當寶貝一樣鎖在櫃子裡,不買不給看。
這顆珠子比那顆大十倍不止,還這麼圓,這麼亮,這麼潤。
她的腦子嗡嗡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兩顆珠子,像被甚麼東西勾去了魂。
許洪軍也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伸手把珠子推了回去,聲音有些急促,帶著幾分慌亂,嘴角的肌肉卻還在微微抽動,眼睛也忍不住往珠子上瞟。
“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夜兒,你拿回去。我們不能要。”
寧氏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珠子和許洪軍之間來回遊移,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敲得篤篤響。
“三叔,拿著吧。以後,怕是難得再回來了。”
許夜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他把珠子又推過去,推到了寧氏手邊。
許洪軍的手停在半空,看了許夜一眼,又低下頭看著那兩顆珠子。
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伸出的手縮回來了。
他知道,這東西一旦拿了,日後與許夜就真的沒有關係了。
這點薄情寡義的家底,用兩顆珠子就買斷了。
與這兩顆珍珠相比,許夜這位大人物顯然更為重要。
說不得憑藉這一層關係,日後他兒子也能到朝廷某個一官半職,那不比兩顆珍珠價值大得多?
他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
寧氏可沒有他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顆珠子,盯著那鴿子蛋大的珍珠,盯著那粉白的光澤,手指在桌沿上越敲越快。
她早就是見錢眼開的人,許夜這珠子一拿出來,她的魂就被勾去了大半。
她見許洪軍推脫,嘴裡嘟囔了一句“這是夜兒的一片孝心,怎麼就不能拿了”,伸手就拿過珠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怕飛了似的。
珠子在她掌心硌著肉,冰涼光滑,她捨不得鬆手。
許洪軍的臉一下漲紅了,顏色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燒紅的烙鐵。
他猛地站起身,凳子往後一滑,差點翻倒。
伸手去奪寧氏手裡的珠子,聲音都變了調。
“還給夜兒!這東西不能要!”
寧氏把手背到身後,身子往後縮,脊背貼住牆壁,下巴抵著胸口。她攥珠子的手很緊,像攥著自己的命根子。
“憑甚麼不能要?夜兒給的一片心意,我為甚麼不能收?
你整天說家裡窮,說沒銀子花。現在夜兒給咱珠子,你還往外推,你是不是傻?你到底想怎樣?”
她的聲音尖了起來,在堂屋裡迴盪。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唇在抖,下巴上的肉也在抖。
許洪軍看了看寧氏,又看了看許夜,臉漲得更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了,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攥得骨節咯咯響。
許夜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輕輕響了一聲。他整了整衣袍,看著許洪軍。
“三叔,東西給了,就不要推了。天不早了,我該走了。”
許洪軍急了,連忙從桌子後面繞過來,跟在許夜後面,伸手想拉他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聲音帶著幾分懇求。
“夜兒,吃了飯再走。飯還沒吃完呢。菜都沒怎麼動。你再坐會兒,再坐會兒。”
許夜搖了搖頭,邁步朝門口走去。步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許洪軍跟在他後面,腳步匆忙,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才站穩。
寧氏還坐在桌邊,手心裡攥著那兩顆珠子,攥得指節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許夜的背影上,落在那道墨色的、漸行漸遠的背影上,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低下頭,攤開手掌,看著那兩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暈的珠子,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許洪軍追到院門口,許夜已經解下了韁繩。
他站在那裡,看著許夜翻身上馬,馬在原地轉了個圈,朝村口走去。
馬蹄噠噠噠,敲在黃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抬起手想揮一下,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許夜騎著馬走出村口,沒有回頭。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馬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暮色裡。
許洪軍站在院門口,望著村口的方向,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袍嘩嘩響,他不覺得冷,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寧氏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兩顆珠子,攥得手心生疼。
她抬起頭看著許洪軍,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進去了。”
許洪軍轉過身,走進院子。寧氏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風一吹,枝丫沙沙響,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落在青磚地上,又被風捲起來,飄遠了。
許洪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盯著地上那塊磨得發亮的青磚。
寧氏把那兩顆珍珠從手心裡小心翼翼地倒在桌上,珠子骨碌碌滾了兩下,停在碗碟之間。
她看著那兩顆珠子,嘴角彎著,眼睛亮晶晶的。
許洪軍斜了她一眼,看見她那副眉開眼笑的模樣,心裡的火又竄了上來。
“你就知道錢。你知不知道,這兩顆珠子一收,夜兒跟咱們就徹底斷了。”
他的聲音又粗又沉,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拍的力道不輕,巴掌打在膝蓋骨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寧氏把珠子攥回手心裡,轉過身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下收了大半,眉頭皺起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斷甚麼斷?他是咱們的侄兒,親侄兒。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他能跟咱們斷?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操心。
他當了大官,隨隨便便拿出兩顆珠子來,那是看得起咱們。你不要,你清高,你就守著你這幾間破屋子過一輩子吧。”
許洪軍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寧氏見他不說話,聲音又大了幾分,往前邁了一步,胸膛挺著,下巴抬著,像一隻護食的老母雞。
“你知道這兩顆珠子值多少錢嗎?你不知道。
我告訴你,鎮上週掌櫃鋪子裡頭,那麼小一顆珠子都要賣五十兩銀子,比黃豆還小,還是那種發黃發暗的次品。
這兩顆鴿子蛋大的,品相還這麼好,少說也值千兩銀子。一千兩!你一輩子能掙到一千兩嗎?
你在木匠鋪子裡刨一天木頭才掙幾十文錢,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兩銀子。刨到死你也刨不出這一千兩來。”
她把手攤開,掌心那兩顆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粉白色光暈,珠光流轉,映得她的手掌都亮了幾分,又把拳頭攥緊了,攥得緊緊的。
“有了這兩顆珠子,咱們以後還愁甚麼?把這珠子賣了,咱們就能搬出這山卡卡,到城裡去住。
買一間大宅子,青磚瓦房,帶院子,種花種草。
再盤一間鋪面,你做你的木匠,我在鋪子裡幫忙。
城裡的日子多好啊,街是青石板鋪的,路兩邊有茶樓酒肆,想吃甚麼都買得到,想穿甚麼都有賣的。
孩子們也能到城裡去唸書,說不定還能考個功名,將來也當官。”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睛越來越亮。
許洪軍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滑,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瞪著她,眼睛紅紅的,眼角的皺紋擰在一起。
“你懂甚麼?婦人之見!你知不知道夜兒現在是甚麼身份?
一品大員!鎮撫使!他說一句話,比咱們刨一輩子木頭都管用!他手裡隨便漏一點,就夠咱們吃一輩子了。
你倒好,拿了他兩顆珠子就以為發了大財。你把路走窄了,把親情斷了,以後還能指望他甚麼?”
他的聲音比她更大,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突突地跳。
寧氏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把攥著珠子的手往身後一藏,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卻一點也不虛。
“我怎麼就不懂了?我怎麼就婦人之見了?這些年你倒是說說,我嫁到你們許家,過了幾天好日子?
剛過門那會兒,你家連像樣的床都沒有,用兩條板凳搭了幾塊木板,被褥全是補丁摞補丁,睡著硌得渾身疼。
我跟你一起住在這山溝溝裡,吃糠咽菜,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捨不得買,走親戚還要借別人的衣服穿。
那年我生孩子,你連請接生婆的錢都湊不齊,還是我孃家借了二兩銀子送來。
你看看村裡的李寡婦,她男人在城裡做買賣,人家住的是青磚瓦房,穿的是綢緞衣裳,出門還有毛驢騎。
你再看看我,跟你吃了多少年苦?你心裡沒數?”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開始發顫,嘴唇哆嗦著,手背不停地擦著眼角,擦得眼睛更紅了。
“現在好不容易有好日子了,夜兒發了達,給咱們珠子,你還要往外推。你是不是想讓我跟著你在這山溝溝裡苦一輩子?
你摸著良心說,我這些年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我一心一意為這個家著想,我有甚麼錯?”
她的聲音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