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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察覺

現世之中。

深夜漆黑如墨,不見星月。

北風朔朔,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從荒原盡頭席捲而來,颳得人臉生疼。

白日裡那些難得的暖陽,彷彿只是一場遙遠的幻覺,此刻天地間只剩下無盡的寒冷與黑暗。

客棧外那片雪地上,許夜靜立不動。

他身著一件墨色素衣,衣料單薄得幾乎不像能抵禦這徹骨寒風的模樣。

可那寒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身側,吹得衣袂獵獵起舞,如墨色的旗幟在夜空中翻飛飄揚,卻始終無法撼動他的身形分毫。

他就那樣站著,任由寒風吹拂,如同一株生於冰原的古松,與這片風雪融為一體。

目光落處,是前方不過數丈之外的那道身影。

喬無盡。

這位先天武者,依舊跪在積雪之中,一動不動。

他的雙膝深陷雪地,脊背微微佝僂,頭顱低垂,整個人如同一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石像。

積雪已經覆蓋了他的肩頭、後背,甚至在他低垂的發頂堆起了厚厚一層,幾乎要將他徹底掩埋。

他的眼睛緊閉著,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嘴角偶爾扯動,似乎正沉浸在某個複雜而漫長的夢境之中。

許夜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勒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分明存在。

如同冬夜裡劃過天際的一縷微光,轉瞬即逝,卻足以照亮某些隱秘的角落。

他就知道。

從第一次用神識探入此人識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喬無盡此人,必定不會按他的話行事。

那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骨子裡刻著狡黠與算計。

他的謙卑是表演,他的恐懼是權衡,他的順從是權宜之計。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真正屈服於任何人。

只要有一線生機,一絲縫隙,他就會像野草一樣,拼命鑽出去,尋找自己的活路。

所以許夜在幻境中,並沒有只讓他經歷那些撕心裂肺的噩夢。

他還安排了別的。

他讓喬無盡醒來,讓他回家,讓他擁抱妻子,讓他曬太陽,讓他吃水晶菩提,讓他躺在梨樹下悠哉遊哉,讓他在那場精心編織的幻夢裡,盡情享受他想要的一切。

果不其然。

在那幻境之中,喬無盡回到家後,很快就陷入了溫柔鄉里。

他將許夜的囑咐全然拋之腦後,甚麼萬客來,甚麼九陽離草,都被那暖洋洋的日光、丫鬟的伺候、姨娘的暖床,消融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還在幻境中得意洋洋地盤算。

“那位前輩再強,能強得過先天圓滿?”

“皇城有陸楓坐鎮,他敢來麼?”

“就算來了,也是陸楓先動手,我只需坐山觀虎鬥便是。”

那些念頭,那些算計,那些以為無人知曉的隱秘心思,都在幻境中一一浮現,如同攤開的書卷,被許夜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念及此處。

許夜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絲。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可若有人在此刻靠近,便能聽出那笑聲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只有一種淡淡的、彷彿看著稚童玩鬧般的瞭然。

陸楓…

喬無盡竟想憑藉陸楓的威名來壓他。

許夜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深沉的黑暗。

那裡是皇城的方向,是陸楓此刻所在的方向。

喬無盡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個被他當作擋箭牌的陸楓,究竟是甚麼人。

他更不知道,那個在客棧中一眼便讓他沉淪幻境的白衣少年,與那位威震皇城的先天圓滿,究竟是甚麼關係。

許夜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揚了一分。

他很期待。

期待有朝一日,當喬無盡終於明白這一切時,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會是驚恐?

會是崩潰?

會是難以置信?

還是……

三者皆有?

那一定很有趣。

許夜這樣想著,目光重新落回喬無盡身上。

這位先天武者依舊跪在雪中,沉浸在幻境裡,做著那些曬太陽、吃葡萄、摟姨娘的美夢,渾然不知自己的一切算計,都早已被看穿。

“慢慢享受吧。”

許夜在心中輕輕道了一句。

待你從幻境中醒來,會發現這一切,溫暖的陽光,可口的珍果,溫軟的女人,悠然的躺椅,全都是一場空。

而那時,你會怎麼做呢?

許夜很好奇。

他負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是無邊的黑暗,身前是跪伏的身影,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尊從亙古長存至今的雕塑,等待著時間緩緩流逝,等待著那場幻夢緩緩落幕。

夜色愈深。

風雪愈急。

而那個跪在雪中的人,依舊一動不動,沉浸在那些永遠不會成真的美夢裡,嘴角甚至隱隱浮現出一絲饜足的笑意。

幻境世界當中。

日上三竿。

暖融融的斜陽從雕花格子窗外透射進來,被那一格格細密的欞條切割成一柱又一柱的光束,斜斜地灑在臥房的地板上。

光束之中,無數細微的煙塵緩緩浮動、翩翩起舞,如同被喚醒的精靈,在金色的光柱裡盤旋、升騰、落下,又再次升起。

空氣裡瀰漫著隔夜的薰香,淡淡的,甜絲絲的,混著某種若有若無的、令人慵懶的氣息。

床上,那張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凌亂地堆在一側,露出底下大紅色的綢緞褥子。

枕邊還殘留著昨夜纏綿後的痕跡,一隻女子的玉簪斜斜地壓在枕下,幾縷青絲纏繞其間,半盞殘茶擱在床頭小几上,早已涼透。

喬無盡適才從這張繡床上,緩緩坐了起來。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

雖已年過半百,但先天武者的底子在那裡,身軀依舊健碩,不見半分鬆弛。

幾道陳年的傷疤縱橫交錯地分佈在胸前、肩頭,是那些年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記,此刻在斜陽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光澤。

他坐起身的動作很慢,很緩,帶著一種饜足後的慵懶。

被子滑落,露出身側還在熟睡的人。

那是三姨娘。

她側身躺著,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上,如同鋪開的綢緞。

肩頭裸露在外,肌膚白皙細膩,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笑意,不知在做甚麼美夢。

喬無盡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幾日,他夜夜都歇在三姨娘這裡。

這女人當真是會伺候人。

第一天夜裡,她備好了熱水,親自給他擦背,那雙手又軟又滑,在他背上輕輕揉搓,揉得他渾身酥軟。

上了床後,更是百般溫存,萬般逢迎,直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連骨頭都輕了幾兩。

第二天夜裡,她換了一身新裁的薄紗寢衣,那料子薄得幾乎透明,裡面的光景若隱若現,撩得他心火直冒。

那一夜,折騰到後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三天,

第四天……

日日如此。

夜夜笙歌。

喬無盡只覺得這幾日的快活,比他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都多。

白天曬太陽,喝茶,吃珍果,晚上摟著溫軟的女人,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三姨娘那身子軟得跟沒有骨頭似的,又放得開,甚麼花樣都肯陪他試。

“老爺,您醒了?”

一個嬌軟的聲音從床尾傳來。

喬無盡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丫鬟正跪在床尾的腳踏上,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這丫鬟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此刻正低著頭,臉頰微微泛紅,不敢抬頭看他。

這幾日,這小丫鬟也一直在旁邊伺候著。

有時候三姨娘累了,便是她幫著遞水遞帕子,偶爾也會被她那雙小手碰到,軟軟的,癢癢的。

喬無盡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但他沒有說甚麼,只是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咔”聲。

“甚麼時辰了?”

“回老爺,已經巳時三刻了。”

小丫鬟輕聲道:

“夫人那邊派人來問過,說老爺若是醒了,請過去用早膳。”

喬無盡“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起身的意思。

他只是靠在床頭,眯著眼,任由那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

床上,三姨娘似乎被說話聲驚動了,輕輕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見喬無盡坐在身邊,她嘴角立刻漾開一抹慵懶的笑,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聲音軟得像一灘春水:

“老爺……這麼早就醒了?再陪妾身躺會兒嘛……”

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愈發顯得撩人。

喬無盡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滑膩的臉蛋上捏了一把:

“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早?”

三姨娘也不躲,只是吃吃地笑,身子往他身上又蹭了蹭:

“那老爺昨晚折騰妾身那麼晚,還不許妾身多睡會兒?”

這話說得露骨,床邊的小丫鬟臉更紅了,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喬無盡哈哈大笑,笑聲在臥房裡迴盪,震得窗紙都微微顫動。

笑罷,他拍了拍三姨娘的背:

“行了,起來吧。夫人那邊等著呢。”

三姨娘這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懶洋洋地坐起身來。

錦被滑落,露出她只著一件薄薄肚兜的上身,那風光一覽無餘。

她也不避諱床尾的小丫鬟,只是伸了個懶腰,那姿態慵懶而撩人。

喬無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小丫鬟紅著臉,趕緊捧著衣物上前,伺候他更衣。

穿衣的過程也磨蹭了好一會兒,小丫鬟的手時不時碰到他的肌膚,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那羞澀的模樣反倒添了幾分趣味。

喬無盡也不急,由著她慢慢伺候,偶爾還會故意動一動,讓她多碰幾下。

好不容易穿戴整齊,他這才邁步走出臥房。

廊下,陽光正好。

院子裡的積雪早已化盡,地面乾爽,幾株臘梅開得正盛,幽幽的香氣隨風飄來。

幾個丫鬟正在院中灑掃,見他出來,紛紛屈膝行禮。

喬無盡負著手,慢悠悠地朝正院走去。

路過梨樹時,他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那株老樹。

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杈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樹下那張搖椅還在,靜靜地擺在那裡,彷彿在等著他午後繼續來躺。

日子,真好啊。

喬無盡心裡這樣想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至於甚麼萬客來,甚麼九陽離草,甚麼那位神秘莫測的前輩。

早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這樣。

又過了三日。

日子依舊不鹹不淡地這麼過著。

每日裡,無非是睡到日上三竿,由丫鬟伺候著起身,去夫人那邊用個早膳,然後便躺回梨樹下的搖椅上,喝茶、吃果、曬太陽。

晌午後小憩片刻,醒來又是茶點伺候。

待到日落西山,便去三姨娘那邊用晚膳,然後……便是一夜的溫存繾綣。

週而復始,日日如是。

這一日,喬無盡正如往常一樣,躺在梨樹下的搖椅上,曬著太陽。

陽光從疏朗的枝杈間灑落,暖融融地鋪在他身上,照得他渾身酥軟,連骨頭縫裡都透著懶意。

他微微眯著眼,望著頭頂那片湛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嘴裡含著一顆丫鬟剛喂進來的蜜餞,慢慢咂摸著滋味。

一切都那麼愜意,那麼舒服。

可不知怎的,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真是奇了怪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隨口一說:

“這幾日的天氣,怎的都是豔陽天?”

沒有人回答他。

丫鬟站在一旁,捧著果盤,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一貫的溫順笑意。

陽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年輕的面孔映得格外柔和。

喬無盡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向天空。

此刻是隆冬季節。

臘月天,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是寒風凜冽、大雪紛飛的時節,就算偶爾放晴,也撐不過一兩日。

他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見過哪一年的冬天,能一連這麼多天都是晴好的天氣。

可怪就怪在了這裡。

這一連線近半月了,天氣竟然都是一模一樣。

日日豔陽高照,日日暖風和煦。

沒有風雪,沒有陰雲,甚至連一絲寒意都感受不到,他就穿著一件單薄的袍子躺在這裡,竟絲毫不覺得冷,反倒被太陽曬得渾身暖洋洋的。

這不對。

太不對了。

若只是那麼幾日,也就罷了。

冬天偶爾有幾天好天氣,也不是甚麼稀奇事。

可接連十幾日,日日如此,便由不得人不琢磨了。

喬無盡眯著眼,望著天空,眉頭微微皺起。

那陽光依舊暖融融地灑下來,可此刻落在他身上,卻似乎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太完美了。

這天氣,完美得有些不真實。

他心裡隱隱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撓,癢癢的,抓不住,卻揮之不去。

可這念頭也只是在他腦子裡轉了轉,很快便被那暖洋洋的日光曬化了。

“想那麼多作甚?”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笑:

“老天要下雨,誰也攔不住;老天天晴,難道還不好?有太陽曬著還不知足,非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這樣想著,便重新放鬆下來,將那些隱隱的不安拋諸腦後。

“再來一顆。”

他張開嘴,對丫鬟說道。

丫鬟溫順地應了一聲,蔥白的手指從果盤裡拈起一顆蜜餞,輕輕送入他口中。

喬無盡含著那甜絲絲的蜜餞,眯著眼,繼續曬太陽。

陽光依舊溫暖。

日子依舊愜意。

只是那眉頭,不知何時,微微蹙起了一絲。

翌日一早。

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喬無盡便破天荒地起了床。

沒有像往日那樣,在三姨娘溫軟的懷抱裡賴到日上三竿,沒有等那暖洋洋的陽光透過格子窗,一柱一柱地灑在床前的地板上,他才懶洋洋地起身。

今日的他,在那張繡床上睜眼的瞬間,便坐了起來,動作之快,連身旁熟睡的三姨娘都未被驚動。

他披上外衣,推門而出。

晨風微涼,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院子裡的臘梅開得正盛,幽幽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沁人心脾。

幾個灑掃的丫鬟才剛剛開始幹活,見他這麼早便出來,都有些驚訝,紛紛屈膝行禮。

喬無盡沒有理會她們。

他只是負著手,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大堂前的臺階上。

然後,他站定了,仰起頭,望向天空。

眉頭微微皺著。

此刻的蒼穹,一如前幾日一般。

天邊正有霞光亮起。

那霞光從東方地平線下透射而出,將天際染成一片絢爛的緋紅與金黃。

雲層很淡,很薄,被霞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緣,美得如同一幅精心描繪的畫卷。

而那霞光正在一分一分地擴散、升騰,預示著一個與往日別無二致的、晴好的天氣。

喬無盡就那樣仰著頭,望著那片霞光,一動不動。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陽光很快就要出來了。

那暖洋洋的、讓人渾身酥軟的陽光。

它會像前幾日一樣,灑滿整個庭院,灑在那株老梨樹上,灑在他的搖椅上,灑在他的身上。

然後,丫鬟會端來果盤,會剝好蜜餞喂進他嘴裡,他會躺在那裡,喝茶,吃果,曬太陽,一直躺到日頭西斜。

一如前幾日。

一如前十幾日。

一切都那麼完美。

一切都那麼愜意。

可偏偏是這份一如往常,讓喬無盡心裡那隱隱的不安,又加深了幾分。

他望著那片絢爛的霞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霞光,和前幾日的,一模一樣。

不,不只是霞光。

這幾日的每一天,天空都是這樣泛起的魚肚白,都是這樣被霞光染紅的雲層,都是這樣漸漸升起的暖陽。

每一天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的角度,投下的光影,甚至那暖洋洋的溫度,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不可能。

天象瞬息萬變,何曾有過如此雷同的連續十幾日?

喬無盡的眉頭越皺越緊,那雙眯了十幾日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往日的銳利。

可那銳利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一種說不清的困惑與茫然取代。

“老爺,早膳備好了。”

身後傳來丫鬟輕柔的聲音。

喬無盡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可他的腳步,卻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在臺階上,仰著頭,望著天空。

望著那片與前幾日別無二致的霞光。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喬無盡的夫人從大堂內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盞溫熱的牛乳,顯然是剛從廚房那邊過來。

她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朝天空望了一眼,只見一片絢爛的霞光鋪滿天際,與往日並無不同。

她輕聲開口道:

“還不用膳?這天空有甚麼好看的嗎?”

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妻子對丈夫特有的關切。

喬無盡聞言,宛若未聞。

他就那樣站著,仰著頭,一動不動。

那片霞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將那雙眼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可那金色之下,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滯與空茫。

夫人微微側過頭,看著丈夫的側臉。那張臉她看了幾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那張臉上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不是疲憊,不是憂慮,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老爺?”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擔憂。

足足過了幾息。

喬無盡才緩緩地、彷彿費了好大力氣似的,轉過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不像是那個在江湖上殺伐果斷的先天武者,倒像是一個剛剛從深沉的夢境中醒來的老人。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的臉上,看著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溫婉的面容,看著那雙滿是關切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正,很肅,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凝重。

“夫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極力壓著某種隱隱的不安。

“你不覺得……這幾日的天氣,有甚麼特別之處嗎?”

話音落下,他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妻子,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盼,或者說,試探。

他想從妻子口中聽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他想聽任何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正常的,是他想多了,是他這些天太閒了才會胡思亂想。

可與此同時,他又隱隱希望她能說出些甚麼。

希望她能和他一樣,察覺到那份詭異,察覺到那份完美得不真實的異樣。

那樣,至少證明他不是一個人,至少證明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他就那樣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晨風輕輕吹過,掀起他單薄的衣袍一角。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來,混著清晨特有的清冽,鑽進他的鼻子裡。

他忽然覺得,這香氣,和前幾日的,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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