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因其坐北朝南的方位而得名。這座山與周圍的山巒相比,顯得有些獨特。
它既不高聳入雲,也不陡峭險峻,而是呈現出一種平緩的態勢。
然而,正是這種平緩,使得南山別具一格。
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南山常年被雲霧所籠罩,彷彿是被一層神秘的面紗所覆蓋。
這層雲霧時濃時淡,時而如薄紗般輕盈,時而又如濃霧般濃密,給南山增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
不知是哪位有心人,在這座山上種下了無數的桃樹。
每當春天來臨時,這些桃樹便會綻放出絢麗的花朵,形成一片暖粉燕紅的花海,桃花盛開的景象美不勝收,讓人陶醉其中,彷彿置身於仙境一般。
因此。
南山又有了一個美麗的別名——“桃花林”。
在南山腳下的平原地帶,坐落著一個名為苦海鎮的地方。
這個集鎮被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所穿過,河水清澈見底,甚至可以看到水中游動的魚兒。
這條小河宛如一條碧綠的玉帶,將苦海鎮一分為二,給整個集鎮帶來了一絲靈動和生機。
苦海鎮佔地不大,但是房屋密集林立。
此地乃是上陽城到煙臺城的必經之路 ,是走南闖北,貿易經商必須經過的地方,於是這由兩座房子逐漸演化而來的小小集鎮,倒是頗為熱鬧。
馬車吱呀吱呀的搖晃著。
許夜這一行,足足走了三日,終於是遠遠望見了矗立的屋簷。
“年輕人,前面便是苦海鎮了。”
最前面那輛破舊馬車的老丈車伕,將頭微微轉過來,朝著後方喊道。
許夜聞言,趕忙抬起頭,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前方大約兩三百米的地方,一座座房屋如雨後春筍般矗立著。這些房屋緊密地挨在一起,彷彿彼此之間沒有絲毫的空隙,看上去異常擁擠。
再看那官道上,往來的人群明顯比之前多了起來。有的人行色匆匆,有的人則不緊不慢;有的人面帶笑容,有的人則愁容滿面。
這時,許夜的視線被一個挑著兩擔乾柴的柴夫吸引住了。
那柴夫身材顯得有些瘦弱,他肩上的擔子似乎很沉重,每走一步都顯得有些吃力。
儘管如此,他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艱難前行著,嘴裡還不時地發出“喲呵喲呵”的呼喊聲,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地上。
後方,一支商隊正緩緩駛來。
他們用馬車拉著琳琅滿目的貨物,顯然是走了很長的路,商隊裡的人們一個個面色疲憊,無精打采,看樣子是急需到小鎮上休息一下。
泥濘的道路上,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婦拉著板車朝小鎮走去。
她的衣著單薄得彷彿無法抵禦這寒冷的天氣,行動有些僵硬,只是乾枯的雙手緊緊拉住板車不放,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彷彿隨時都可能摔倒在地。
與老婦的艱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板車上那一堆紅彤彤的柿子。
這些柿子色澤誘人,每一個都大小相似,宛如精挑細選過一般,它們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不僅如此,板車上還擺放著一張張被壓圓了的柿餅,這些柿餅上面掛滿了一層白霜,宛如冬日的初雪,給人一種清新、純淨的感覺。
馬車上,陸芝將車簾掀開,目光落在板車上的柿餅時,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之色,輕聲開口道:
“柿餅?”
許夜聽到了陸芝的呢喃,他立刻停下馬車,走到老婦人面前,將板車攔下。
老婦人緩緩地抬起頭,她那原本就有些佝僂的身軀在寒風中顯得更加瘦小。
她那佈滿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顯得格外蒼老和渾濁,彷彿經歷了無數的滄桑歲月。
當她的目光與許夜交匯時,那一瞬間,許夜似乎看到了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深深痕跡。老婦人用一種沙啞而略帶顫抖的聲音問道:
“年輕人,你是要買些柿子嗎?”
許夜注意到老人身上的衣物十分單薄,顯然無法抵禦這寒冷的冬天,她的嘴唇已經被凍得發紫,微微顫抖著,使得她說話時的吐字都有些不清晰了。
許夜面帶微笑地點頭應道:
“老人家,您這柿子怎麼賣?多少錢一斤呢?”
老婦人微微顫抖著嘴唇,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艱難地開口說道:
“柿子…一文錢…一個。”
她的聲音略微有些含糊不清,但許夜還是勉強聽清了她的話。
許夜接著問道:“那柿餅呢?”
老婦人的身體抖動得更厲害了,她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然後慢慢地伸出兩根已經彎曲得無法伸直的手指,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兩…兩文…”
許夜聽到這個價格後,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之色。
他原本以為這些柿子和柿餅的價格會比較高,畢竟現在連高粱米都遠遠不止這個價錢呢。
他不禁在心裡暗暗感嘆,這得賣多少個柿子才能換到一斤糧食啊!
老婦人注意到了許夜臉上的表情,心裡不由得有些慌張起來,她以為許夜是覺得價格太貴了,於是連忙說道:
“這…這已經很便宜了,你…你要是買得多的話,我…我還可以再給你便宜一點…”
許夜嘴角含笑,輕輕地擺了擺手:
“老人家,倒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這東西如此之好,卻只賣這麼點兒價錢,實在是太虧了。您這樣賣,怎麼能買得起糧吃?”
老人聽了許夜的話,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哀傷:
“哎…老婆子我也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想著把這些柿子賣掉,換些糧食,好養活我那可憐的孫兒。至於以後的事情,我不知道,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聽聞此言。
許夜不禁在心中暗暗嘆息一聲。
他心中暗自思忖著,那些整日裡滿口經綸的讀書人,最喜歡高談闊論所謂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然而,這天下的興盛,又何曾真正讓底層的百姓們品嚐過多少甜頭呢?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無非就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罷了。
無論是天下興盛之時,還是天下衰亡之際,受苦的永遠都是那些處於社會底層的百姓們。
然則何時而樂焉?
這個問題,似乎已經困擾了天下悠悠數千年之久,卻始終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或許,根本就沒有人願意去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回答就意味著要去直面現實,而這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士紳們來說,顯然是不利的。
許夜凝視著板車上的柿子,仔細地數了數,發現數量確實不多。
他不禁皺起眉頭,心裡暗暗思忖:
“如果按照老婦人所說的價格出售,恐怕這一車柿子都賣不到一百文錢。”
一百文錢究竟能有多少?
以當前的市場行情來看,頂多也就只能買到十斤粗糧而已,這對於一個家庭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收入。
許夜的目光轉向了老婦人,只見她面容憔悴,顯然生活的壓力已經讓她疲憊不堪。
何況這老婦人家中還有一個年紀尚小的孩子。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這個孩子正處於長身體的階段,食量必然不小,十斤糧食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許夜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嘆,生活的艱辛真是無處不在!
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同樣也是處於連溫飽都無法解決的困境中,那時候,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感覺生命都在一點點流逝,彷彿隨時都可能一命嗚呼。
就在他絕望之際,還是李德仁的兩個乾巴巴的豆餅救了他一命。
李德仁雖然與他並非近親,只是祖上有些血緣關係,但在關鍵時刻,卻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那來之不易的吃食給了他。
相比之下,許夜的那兩位近親的做法卻讓人感到十分厭惡。
不過許夜並沒有因此太過怨恨他們,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生活方式,既然那兩人當初沒有伸出援手,那麼如今他自然也不會去幫助他們。
許夜回過神來,將注意力集中到老婦人身上,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柿子,眼中閃過一絲喜愛之色。
“老人家,我這個人特別喜歡吃柿子,您看您這些柿子,一個個都紅彤彤的,個頭還這麼大,真是難得的好東西啊!”
許夜讚歎一句 ,接著繼續說道:
“我家娘子特別喜歡吃柿餅,所以我覺得你這些柿子和柿餅對我來說非常有價值。這樣吧,我出十兩銀子,你把這些柿子、柿餅,還有這輛板車都賣給我,你看行不行?”
老婦人聽了許夜的話,顯然有些驚愕,她愣了一下,然後連連擺手,說道:
“年輕人,你可別拿我這老婆子開玩笑啊!我這些小玩意兒,就算把板車也算上,頂多也就值二兩銀子,你卻要給我十兩…”
許夜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老人家,你千萬別誤會,我可不是甚麼惡人,也絕對沒有故意戲弄你的意思。”
說完,他從身上摸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錢袋子,開啟後,從裡面掏出一錠銀子。
這錠銀子在光線下閃閃發光,上方刻有某郡所制,顯然是官方鑄造的元寶,而且在銀兩的下方,還清晰地刻著“十兩”二字。
許夜將這錠銀子放在手心裡,展示給老婦人看:
“老人家且看,這一錠銀子乃是官銀,有十兩重,我定然不會欺騙於你。我是真的喜好你的柿子跟柿餅,你且將錢收下,這些東西就歸我了。”
老婦人看著許夜一臉認真,並不是開玩笑的樣子,立刻就明白了許夜的意圖,然而,她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說道:
“年輕人,賺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好不容易有了這些錢,就應該好好地留存起來,不要隨意亂用啊。否則,就算你有再大的家業,也總有衰敗的那一天。”
老婦人頓了頓,接著說道:
“老婆子我非常感激你的好意,但我實在不能收下你的銀子。我家裡雖然貧窮,但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她指了指身後板車上的柿子,繼續說道:
“我祖上留下來兩棵柿樹,今年掛滿了紅彤彤的柿子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雖然這些柿子不能讓我一夜暴富,也不能讓我過上奢華的生活,但至少能換來一些錢財,讓我勉強渡過這個冬天還是沒問題的。”
最後,老婦人微笑著對許夜說:
“所以呀,這些銀子你還是收回去吧。如果你真的喜歡吃柿子,這板車上的柿子你都可以拿去,我給你算個便宜價,只要八十文就好了。”
儘管許夜心中有些猶豫,但看到老婦人如此堅持,他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小把碎銀子,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老婦人。
老婦人接過銀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而後幫忙將柿子跟柿餅放在了馬車上。
完成交易後,許夜跳上馬車,揮動馬鞭,馬車緩緩地繼續前行。
車輪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道路上回響,彷彿在訴說著這個小小的故事。
與此同時,那位賣東西的老婦人則滿心歡喜地拉著她的推車,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她腳步輕快,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老婦人心裡想著,這些錢雖然不多,但對於她和她的孫兒來說,卻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尤其是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但她希望能夠在有限的時間裡,為孫兒多留下一些財產。
她想著孫兒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龐,心中充滿了溫暖,無論生活多麼艱難,她都要努力讓孫兒過上更好的日子。
“哐當…”
一道輕微的聲音,在老人拉著的板車上響起 只是這一道身音很小,老婦人的聽力不大好,並沒有聽見。
幾粒亮閃閃碎銀子,落在在她拉著的板車上,最後穩在角落裡,不至於太過顯眼,被人偷拿了去。
許夜收回目光 ,看向旁邊的馬車。
旁邊的馬車是陸楓在控制,此刻陸楓也收回手,剛好許夜對視一眼。
兩人相視無言,卻相視一笑。
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