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粵省溼熱粘膩的空氣裡呆足了一個星期,儘管婁曉娥熱情挽留,安排得妥妥當當,但宋曉峰和林文靜這對在北方乾燥氣候裡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夫妻,實在有些吃不消了。
林文靜身上起了些細小的紅疹,總覺得衣服潮乎乎的不得勁;宋曉峰也喝不慣那甜甜的涼茶,懷念起自己那杯清冽的香片。
兩口子一合計,這南國的風情雖好,終究不是久居之地。
婉拒了婁曉娥再多玩幾日的美意,兩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火車開動,窗外的蕉林、榕樹漸漸被田野、丘陵替代,空氣似乎也隨著緯度升高而清爽起來。林文靜靠窗坐著,輕輕舒了口氣。
“曉峰,接下來去哪兒?直接回家?”她問,語氣裡倒沒有歸心似箭的急切,反而帶著點意猶未盡。
宋曉峰正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聞言轉過頭,眼裡閃著光:“回家不急。咱們既然出來了,就多走走看看。下一站……去魔都怎麼樣?聽說那邊現在發展得特別快,外灘、南京路,還有新起的浦東,咱們也去開開眼,玩上幾天再回。”
“魔都?”林文靜眼睛一亮。那是個只在電視和報紙上見過的大都市,充滿傳奇色彩。
“好啊!”她立刻點頭,臉上浮現出孩子般雀躍的神情,“我早就想去看看黃浦江了!還有城隍廟的小吃!聽說那邊的旗袍也做得特別好看……”
看著她瞬間精神起來的樣子,宋曉峰笑了。
他知道,妻子骨子裡還是那個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女人。
退休了,時間屬於自己了,更應該帶她多看看這廣闊的世界。
“行,那咱們就在魔都下車!”宋曉峰一錘定音。
火車向著東方那座充滿活力的巨大城市駛去。
車廂裡,宋曉峰翻看著隨身帶的一本薄薄的旅行指南,林文靜則拿著小本子,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起在魔都要去的地方:
外灘看萬國建築群,坐輪渡遊黃浦江,去南京路逛逛,當然少不了品嚐地道的生煎包、小籠饅頭和排骨年糕……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車廂輕微搖晃。
林文靜偶爾抬頭,看看身邊專注看書的丈夫,又看看窗外流動的風景,心裡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填滿。
在魔都的幾天,時光彷彿被外灘的江風和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拉長了。
宋曉峰和林文靜漫步在外灘,看對岸浦東隱約崛起的天際線;
擠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商業活力;
也流連在城隍廟九曲橋畔,品嚐地道的南翔小籠和酒釀圓子。
林文靜尤其對魔都女性那種精緻得體的穿著打扮著了迷。
走在淮海路上,看著櫥窗裡模特身上剪裁優雅的旗袍,或是路邊衣著時髦、步履輕盈的女士,她眼裡總是流露出欣賞。
這天下午,兩人逛到一條相對安靜、卻頗有格調的支馬路,發現了一家門面不大、招牌古舊的旗袍店。
櫥窗裡掛著的幾件樣品,料子光澤溫潤,盤扣精巧,花色素雅而不失韻味,一下子抓住了林文靜的目光。
“進去看看?”宋曉峰看出妻子的喜愛,笑著提議。
店裡比外面看起來深,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樟木和絲綢氣味。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穿著整潔中式褂子的老師傅正在案前熨燙一件半成品,見有客來,抬起頭,露出和氣的笑容。
林文靜有些拘謹,但架不住對旗袍的喜愛,在老師傅和一位中年女店員的幫助下,試穿了幾件樣品。
當她穿著一件藏青色底、繡著銀色暗紋的短袖旗袍從試衣間走出來時,連宋曉峰都眼前一亮。
合體的剪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依然保持得不錯的身形,沉靜的顏色襯得她氣質溫婉,那精緻的盤扣和含蓄的紋樣,更添了幾分書卷氣。
“真好,文靜,這件特別適合你。”宋曉峰由衷讚歎。
林文靜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
她動了心想買,甚至冒出一個念頭:“師傅,這款式真好……能照著我的尺寸,定做一件嗎?料子我想選稍微再亮一點的。”
老師傅走過來,仔細看了看她身上的效果,又用手丈量了一下幾處關鍵尺寸,搖搖頭,帶著歉意的笑:“這位太太,您穿這件樣品就非常合身,幾乎不用大改。定做當然好,但至少得等上大半個月。我看您二位是來旅遊的吧?怕是等不及。”
林文靜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半個月,他們確實等不了。
宋曉峰見狀,便問:“師傅,那這件樣品賣嗎?如果能稍微修改得更合身一點。”
老師傅又仔細端詳了一下林文靜穿著的樣子,點點頭:
“這件樣品這位太太穿,只是腰這裡稍微富餘一點點,後腰收進去一針就行。袖長也略長一分,卷個邊就好。都是小改動,不傷料子和做工。如果你們確定要,我今天晚上就能改好,明天上午來取,如何?”
這真是意外之喜!林文靜立刻點頭:“要,就要這件!”
付了定金,約好明日來取。
走出旗袍店,林文靜還沉浸在喜悅中,不時回頭看看那家小店。
“沒想到這麼順利,還以為買不到了呢。”她挽著宋曉峰的胳膊,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宋曉峰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心裡也暖暖的。“這就是緣分。看來這件旗袍合該是你的。”
第二天上午,兩人如約而至。
老師傅已經將改好的旗袍熨燙平整,用專門的衣架套著防塵袋裝好。
林文靜試了試,果然更加服帖,彷彿量身定做一般。老師傅手藝精湛,修改之處幾乎看不出痕跡。
提著裝著旗袍的袋子走在魔都的梧桐樹下,林文靜覺得這次旅行圓滿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