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飯館,這個點人不多。
棒梗坐在正對門的椅子上,對面坐了個胖子。在他身後站著的,正是剛才跟他伸手的小孩。
胖子穿著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夾克,正就著一盤花生米喝著小酒。
手指蠟黃,夾著菸捲,顯然是老煙槍了。
看到棒梗,胖子那雙被肥肉擠得有些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接著便是熟絡的笑意。
“棒梗?!” 胖子把煙往嘴裡一叼,聲音帶著點沙啞和市井的油滑,
“稀客啊!咱哥幾個可是有年頭沒見了!”
棒梗也認出來了,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過去沒這麼胖,那會兒個子高挑,大夥都叫他“大個兒”,當年在菜市場一帶“幹活”時,是他們那夥人裡歲數稍大、也最滑頭的,算是小頭目。
當年那次栽進去,就是跟著他乾的“活兒”,因為他是牽頭的,判得重,比自己還晚出來兩年。
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偉哥。” 棒梗乾巴巴地叫了一聲,沒甚麼久別重逢的喜悅,反而有點說不清的彆扭和警惕。
“哎,甚麼哥不哥的,生分了!”偉哥給他倒了杯酒,推過來,自己又嘬了口煙,眯著眼打量他,
“聽說你早出來了?怎麼樣,現在混哪條道兒呢?”
棒梗沒碰那杯酒,含糊道:“瞎混唄,能怎麼樣。”
“棒梗,你怎麼跑這來了?”偉哥又嘬了口煙,眼神在棒梗臉上轉了轉,似乎在掂量著甚麼,
“咱哥幾個可是有年頭沒見了!自打裡頭出來,就沒怎麼聽著你的信兒。”
他朝身後那個半大孩子努了努嘴,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嫌棄和習以為常的表情:
“剛在外頭,這小兔崽子不長眼,摸到你頭上了?”
他這話既是問棒梗,也帶著點對那孩子的嘲弄。
棒梗瞥了那孩子一眼,對方立刻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棒梗順著話茬,低聲說:“偉哥,這小子……跟你混的?手法可不行啊,生得很。”
偉哥哈哈笑了兩聲,聲音有些粗嘎,他拍了拍站在旁邊那孩子的後腦勺,力道不輕,那孩子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下。
“聽見沒?你棒梗叔都說你手生了!”他轉回頭,對棒梗擺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是沒法跟你當年比。你那時候,眼疾手快,膽子也正。這小子,剛入行,毛手毛腳的。”
他頓了頓,夾著煙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窗外火車站熙攘的人群,“不過嘛,這地方有這地方的好。人多,雜,來來往往都是生臉,總有他‘練手’、‘施展’的空間。
多栽幾個跟頭,多挨幾頓揍,慢慢也就練出來了。咱們當初,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棒梗心裡。
是啊,都是這麼過來的——從生澀到熟練,從害怕到麻木,從捱打到打人,最後……栽進高牆裡頭。
他彷彿能看到眼前這個瘦弱孩子未來的影子,或許就是另一個自己,或者另一個“偉哥”。
“怎麼,看你這樣子,是遇上坎兒了?”
偉哥何等精明,從棒梗閃爍的眼神和這身落魄行頭就猜出了七八分。
他把煙按滅在油膩的桌面上,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誘惑和直白,“缺錢花了?正經路子來錢慢,是吧?尤其是咱們這號有‘前科’的,好活兒輪不上,賴活兒瞧不上。”
棒梗喉結動了動,沒吭聲,算是預設了。
面對這個知根知底、一起“患過難”的舊識,他那點強撐的面子有點掛不住。
偉哥見狀,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棒梗,咱不是外人。哥哥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單打獨鬥沒意思,也容易栽。
手底下得有幾個機靈、靠得住的兄弟,互相照應著。我看你……手藝沒全丟,人也算穩當。
怎麼樣,有沒有心思,再‘搭夥幹’?幹上幾個月,比你上幾年班都強!有了本錢,你想幹點啥不行?”
本錢……學車費……
這幾個詞像帶著鉤子,在棒梗混亂的腦海裡反覆拉扯。
“偉哥,我現在有家有口的,再幹這個就不合適了!”棒梗猶豫著說道!
偉哥聽了棒梗那底氣不足的拒絕,非但沒生氣,反而“嗤”地笑出了聲。
“有家有口?” 偉哥咂摸著這個詞,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棒梗,跟哥這兒還裝甚麼呢?你有家有口,過得是甚麼日子?”
他身體前傾,手指隔空點了點棒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都磨起了毛邊的舊夾克,“就穿這個?抽得起我手裡這煙嗎?”
棒梗被他直白的話刺得臉上火辣辣的,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沒錢,你拿甚麼養家?拿甚麼讓你老婆孩子看得起你?” 偉哥繼續加碼,語氣帶著蠱惑,
“是,幹咱這行是有風險,可富貴險中求!也不是讓你一直幹著,幹上一段日子,拿著錢乾點其他的,不比現在強嗎?”
棒梗的思想有些動搖了,不過他還是沒做決定。
偉哥也不催他,重新點上一支菸,慢悠悠地吸著,耐心地等待著這個舊日同夥的抉擇。
他知道,對於走投無路的人來說,有些誘惑,是很難拒絕的。
偉哥瞥了一眼窗外火車站閃爍的霓虹和匆忙的人影,壓低了聲音,
“這世道,笑貧不笑娼。等你有了錢,誰還管你錢是怎麼來的?人家只會高看你一眼!
等你拿著錢回去,你媽臉上有光,你老婆也不用起早貪黑的出攤了!到時候,誰還會看不起你!”
“偉哥,這時間也不早了,我還是先回去。這事你容我再好好想想!我現在腦子裡還有些亂!”
棒梗端起了桌上的酒杯,猛地一口喝完,起身直接離開了。
偉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蔑的嗤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