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開業在即，千頭萬緒都壓在宋曉峰一個人身上。
他連著好幾天吃住都在施工現場，嗓子也因為不停地說話而有些沙啞。
這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抽空回趟家，想換身衣服，好好睡一覺，剛端起粥，院門就被敲響了。
林文靜去開了門，引來一位穿著體面、面帶焦急之色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幫宋曉峰處理金條的老吳。
“宋老弟，可算找到你了！”老吳一進門就拱拱手，臉上堆著笑，帶著幾分急切和探究。
宋曉峰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聲色，放下碗站起身：“吳老哥？這麼晚了，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他示意林文靜再去倒杯水。
老吳也沒多繞彎子，坐下後便壓低了聲音：“宋老弟，實不相瞞，上次那事兒之後，我琢磨著，你手裡，是不是還有存貨？”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了搓，“我這邊有個親戚，也急著想備點兒硬通貨，價錢嘛，好商量，肯定比上次只高不低。”
宋曉峰聞言，心裡立刻明鏡似的。
這老吳祖上是前清的大官，家底厚實，看來是嚐到了甜頭，或者真有門路，認定他手裡還有金子，這是想再撈一筆。
可他宋曉峰不是傻子，那批金子是他的壓艙石，上次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動。
如今商場眼看就要開業，現金流雖然緊張，但前景光明，只要開業，錢就能活起來。
現在再把金子低價出手，那才是虧大了。
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嘆了口氣：“吳老哥，您真是高看我了。上次那點家底，全填進這個商場窟窿裡了。不瞞您說，現在我這兜比臉都乾淨，就等著開業回血呢。實在是沒有了。”
老吳哪裡肯信，只當他是待價而沽，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更加懇切：“老弟，你再想想！哥哥我這次是真心想要。不瞞你說，我打算變賣家產，遠走國外了！”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聲音更低了：“我手裡還有一套祖傳的三進四合院！位置頂好，就在什剎海附近。只要你點頭，願意再勻給我一些黃魚，這院子我可以作價轉給你！”
三進的四合院！還是什剎海附近！
宋曉峰心裡猛地一跳，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在82年的當下，私人房產交易才剛剛有點苗頭，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些老宅子的巨大價值。
但宋曉峰來自後世靈魂的那部分認知，讓他清楚地知道，這幾十年後，那樣一套院子意味著甚麼——那是天文數字！
誘惑雖然巨大，但宋曉峰迅速冷靜下來。
他看著老吳急切的眼神，腦子飛快轉動。
宋曉峰飛快地盤算起來：自己手頭緊是緊，但壓箱底的確實還有十來根小黃魚，外加兩根沉甸甸的大黃魚。
如果老吳急著出手，價格能壓到足夠的低點，用這批黃金換來這座未來的天價院落，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血賺！
巨大的誘惑像一隻無形的手，撓著他的心尖。
然而，僅僅是片刻的激動，宋曉峰便強行將這股熱切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刻意維持著方才的為難，甚至還增添了幾分惋惜。
“吳老哥，”宋曉峰咂摸了一下嘴，眉頭緊鎖，“您這真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不瞞您說，您這院子，但凡是四九城裡的老戶，誰聽了不眼熱？我是真心動，一百個心動！”
他話鋒一轉，攤開雙手，“可您也看見了，我這商場，現在就差臨門一腳。這些日子我都請了好多天假了，就為了商場開業的事，真沒時間跟你處理這事。你要是不急，那就再等我十來天！”
宋曉峰這番話，看似推脫，實則是個精巧的試探。
他故意點明自己沒時間，將商場的緊迫擺在明面上，就是要看看老吳的反應。
他心裡門兒清：老吳這邊顯然是不想要燙手的現錢，只認能全球通兌的硬通貨——黃金。
而一套三進的四合院，在82年這光景，能買得起的人本就鳳毛麟角，能一下子拿出大量黃金交易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宋曉峰，幾乎是老吳能找到的最合適、也可能是唯一的買家。
現在壓一壓，既是為了不影響商場的開業大事，也是為了在未來的談判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能把價格壓得更低些。
果然，老吳一聽“等十來天”，臉上那強裝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眼底的焦急幾乎要溢位來。
他哪裡願意錯過這個機會？錯過了宋曉峰，他還能去找誰？
找那些成分不好的，人家自身難保；私下換黃金更是風險巨大。
“哎喲，我的宋老弟！”老吳身子又往前傾了傾，語氣近乎懇求，“時間不等人啊！哥哥我這邊……唉，實在是耽擱不起。你這商場是大事，我理解，萬分理解！可這院子，它也是百年祖產，要不是急著走，我哪捨得……”
他絮絮叨叨，又是誇院子如何如何好，地段如何如何金貴，祖上花了多少心思，又是暗示自己出國手續已經在辦，就差這最後一哆嗦。
好話說了幾籮筐，無非是希望宋曉峰能改變主意，立刻、馬上就把這事給定了。
宋曉峰也一個勁的解釋，商場這幾天就開業，他真的走不開。
他越是表現得對院子有意但迫於現實無奈，老吳就越是心急，越是認定宋曉峰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磨了半晌，老吳見宋曉峰油鹽不進，知道今天是無論如何也達不成目的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行吧，宋老弟，你是個幹大事的人，哥哥我也不好再耽誤你的正事。那就按你說的，等你開業後！”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水杯，勉強喝了一口，像是給自己打氣般說道，“祝你開業大吉，生意紅紅火火，財源廣進！等你這陣忙完了，咱們再細聊這房子的事！”
“承您吉言，吳老哥！”宋曉峰這才露出一個真切些的笑容，起身相送，
“放心，等商場這邊順當了，我第一時間去找您。那院子，我是真上心。”
送走一步三回頭、滿心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的老吳，宋曉峰關上門，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勝利在望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