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開啟了另一個視窗——艮州行政區過去四十八小時的所有異常事件彙總。
赤巖曠工。運輸車失蹤。北部荒原熱成像異常。
現在又多了一條:科研部緊急調撥,來源艮州。
四條線。都指向同一個州。
白起的電子眼在螢幕上掃過這四條記錄。
他沒有寫報告。沒有發通訊。
他只是把這四條記錄拖進了同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命名:“艮州。”
艮州,中轉站。
九點十二分。
大門外的公路上依然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
黃石靠在鐵柵欄旁邊,左手端著那杯苦茶,眼角的餘光一寸一寸地掃過牆上的掛鐘。
時間走得很慢。
劉班從安檢臺走過來了。他的手裡拿著一個金屬框的行動式電子秤。
黃石的瞳孔在眼窩深處縮緊,但面上肌肉連一絲微小的抽動都沒有。
“黃石副總督。”劉班停在鐵柵欄外,把電子秤放在地上。
“劉班長。”黃石轉頭,“還有事?”
“常規核驗。”劉班指了一下柵欄裡面那個白色的二十三號箱,“這箱東西既然脫離了你們技工學院的原清單,走科研部的緊急調撥,那它的出庫狀態就變了。”
“變了?”
“嗯。”劉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沒點,只是咬在嘴裡,“按照帝國的物流規程,單件獨立調撥的物資,在移交專線運輸車之前,必須生成獨立的淨重條碼。”
他咬著菸頭,看著黃石。
“所以,得復個秤。”
黃石看著地上的電子秤。
一塊四四方方的冷色金屬板,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液晶顯示屏。精度到十克。
三十四公斤。
黃土在裡面。一個縮在一起、沒有雙腿的活人。
三十公斤的人體,四公斤的泡沫和鋁箔紙。總重量是對得上的。
但人會呼吸。人會隨著搬動的傾斜產生重心的遊移。液體培養基搖晃時的質心變化,和活人肉體在箱子底部的摩擦感,完全不是同一種物理反饋。
只要劉班親自把箱子搬上那臺秤——
“科研部的調撥單上寫明瞭直接入庫。”黃石的聲音很穩,甚至帶了一絲行政官僚特有的不耐煩,“綱手部長本人籤的調撥。免檢。”
“免的是開箱檢和X光。”劉班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重量複核不屬於安檢,屬於物流倉儲交接。我要是不稱,等會兒科研部那邊接收的時候發現重量不對,這口鍋砸下來,我一箇中轉站組長背不起。”
劉班往前走了一步。
“開下柵欄門。”
黃石沒動。
鐵柵欄的門鎖是磁吸的,開關在安檢臺,但黃石擋在門前。
“劉班長。”黃石低下頭,看著那臺電子秤,“如果我說,這箱東西里面的培養基極度畏震,多搬動一次就有可能破壞活性呢?”
“那我就搬輕一點。”劉班的語氣變硬了,“副總督,您是行政官,我是安檢員。您擋在這裡,我是可以按妨礙流程上報的。”
九點十五分。
距離檢測裝置到達還有一個多小時。但距離劉班的手碰到箱子,只剩一秒。
黃石讓開了。
“那就勞煩劉班長了。”黃石側過身,“千萬,輕一點。”
劉班按下遙控,鐵柵欄門滑開。
他走進去,彎下腰,雙手摳住了二十三號箱兩側的提手。
黃石的右手在口袋裡,大拇指已經推開了苦無的絕緣布包。
如果在搬動的瞬間,箱子裡發出一絲異響。或者劉班感覺出重心的不對勁。黃石會在半秒內割斷他的喉嚨。然後在這半秒內殺掉安檢區裡的04號和11號。最後帶著箱子衝出去搶車。
存活率:零。
但暗部從不考慮存活率,只考慮任務。
劉班的手臂肌肉繃緊,發力。三十四公斤的箱子被他穩穩地提了起來。
離地五厘米。
十厘米。
黃石的心跳在這一刻停滯了。
箱子沒有任何異響。黃土在裡面,死死地維持著絕對的靜止。那種對於肌肉的變態控制力,是一個忍界頂尖強者在瀕死之際拼榨出來的最後本能。
劉班的動作很穩,他把箱子慢慢放在金屬電子秤上。
液晶螢幕上的紅色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28.5……31.2……33.8……
黃石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螢幕。
活人呼吸引起的心肺起伏,會讓電子秤的數值產生高頻的微小跳動。普通物件稱重,數字跳動三秒後就會趨於絕對靜止。但活人不行。
數字在和之間閃爍。
劉班低下頭,眉頭皺了起來。
“這數字……”劉班眯起眼睛,“這培養基是活的?”
黃石的苦無已經滑到了指尖。
就在這時,中轉站大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巨大的引擎轟鳴扯爛了凌晨九點多的死寂。
劉班猛地抬起頭,04號和11號也同時看向門口。
一輛通體黑色的重型裝甲卡車,帶著咸陽宮專屬的通行噴漆,粗暴地剎在中轉站的高臺前。車身上印著科研部的銀色標記。
專線運輸車。
提前到了。
大野木說的“兩小時”,那是常規加急算出來的時間。但這輛車,大概是用軍用最高限速一路狂飆過來的。
駕駛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穿著黑冰臺下級戰術背心、胸前掛著特別通行證的司機跳了下來。
“誰是組長?!”司機的聲音大得像打雷,“科研部緊急調撥!BM-2219在哪?!”
劉班的視線被司機強行拽了過去。
在那一瞬間,電子秤螢幕上的數字終於定格了。
。
黃土在箱子裡,閉上了眼睛。他把呼吸降到了接近腦死的頻率,心臟在長達七秒的時間裡沒有跳動一次。
“這兒呢。”劉班回過神,看了一眼螢幕,確認數值無誤,踢了一腳電子秤的邊緣,“核對完畢。”
他把箱子重新提起來,轉身走出鐵柵欄,交給了那個粗暴的司機。
“輕點。”劉班隨口囑咐了一句,“三十四公斤呢。”
司機根本沒理他,單手提著箱子的提手——箱子在他的手腕下猛地傾斜了一下——直接塞進了裝甲卡車後車廂的低溫冷庫裡。
黃石看著那個傾斜的幅度,眼角狠狠跳了一下。黃土在裡面,估計被撞得不輕。
砰!
重型卡車的後門鎖死了。
司機扔下一張簽收單,轉頭上車,轟鳴著倒車,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黃石靠在鐵柵欄上,手裡的苦無悄無聲息地滑回了口袋深處。手心裡全是冷汗,滑得幾乎捏不住任何東西。
九點二十一分。
二十三號箱上路了。
直奔兩百六十公里外的咸陽宮。
而在咸陽宮地下三十米深的主伺服器機房裡,白起的藍色電子眼正在看著剛剛接收到的資料包。
艮州中轉站,重量複核記錄。
核驗時間。
物品:BM-2219。
讀數:。
白起調出這臺電子秤的底層波形資料。那是肉眼看不見的毫秒級震動曲線。
他在剛才的資料流裡捕捉到了一個三秒鐘的微弱頻段。
振幅頻率:1.2赫茲。
人類靜息心率的區間。
白起沒有把這條資料上報。
他直接在“咸陽宮防禦矩陣”的許可權後臺輸入了一串指令。
“科研部冷鏈專線車A-07,預計抵達時間。目標:咸陽宮北三門。”
“指令下發:剝奪北三門安檢豁免權。對車牌A-07的冷鏈車實施全波段生化透視掃描。由黑冰臺特別行動組接管卸貨。”
一萬種偽裝也敵不過絕對暴力的掃描裝置。贏逸說“觀察”綱手,但觀察綱手的最好方式,就是看她想要保的東西在她面前被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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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之國北部邊境,咸陽宮外圍。
探照燈的光柱再次掃過。
卡卡西從枯樹根下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那顆標記釘,右眼的寫輪眼沒有開啟,但黑暗中的感知力已經拉到了極限。
那個取走標記釘的人,走得非常隱秘。沒有留下腳印,甚至沒有留下氣味。帝國鋪設的外圍探測球也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這意味著對方掌握著比他更瞭解帝國監控死角的地圖。
卡卡西順著地道蓋板外側一處極其細微的泥土壓痕,向西側潛行。
西側,是一片高密度的灌木林。距離帝國巡邏隊的常備路線只有不到五十米。
十分鐘的摸索後,卡卡西停在了一棵斷掉的老松樹前。
周圍靜得有些不自然。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斷層。
卡卡西的右手搭在忍刀的刀柄上。
“你收了東西,就該走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從卡卡西頭頂斜上方傳下來。
這聲音沒有帶一絲查克拉的波動,彷彿只是兩塊乾枯的木頭在摩擦。
卡卡西沒有抬頭。他知道,如果他抬頭,對方的暗器就會釘進他的咽喉。
“東西是你放在那裡的。”卡卡西的聲音同樣低,“根的人,甚麼時候學會了當跑腿的?”
老松樹上的人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
“既然認識那個標記,說明你是前木葉的骨幹。”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這片外圍的帝國警戒網,四個小時內會收網。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不出現在這裡,怎麼找到你們?”卡卡西的拇指推開了刀柄半寸,“誰讓你們取這顆釘子的?”
“沒人。”
“沒人?”
“我們只看拿釘子的人是誰。”樹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陣冷風,“大野木那個老東西,在這片地底埋了五十多個瞎座標,想釣帝國的魚。但這條線上,你留的不是瞎座標。你是真的想進去。”
卡卡西的瞳孔陡然一縮。
對面知道大野木。知道這是真座標。甚至知道這些座標背後的博弈。
“你是誰?”
樹上丟下來一團東西。
吧嗒。
掉在卡卡西腳邊的泥土裡。
卡卡西低頭看去。
那是一副破損的青銅獠牙面具。黑冰臺的標準制式面具。上面沾著乾涸的黑色血跡。但在面具的內側,用一種極為隱秘的手法,刻著一個木葉飛鏢的圖案。
“拿著這個。”沙啞的聲音說,“往西走三公里,有個廢棄的溶洞入口。那是沒被帝國標記的暗網通道。有人會在那裡接應你。”
“誰?”卡卡西問。
樹上的人沉默了兩秒。
“一個在帝國的心臟裡,活得比死人還像鬼的人。”
風聲再次響起。
老松樹上空了。那個帶著根部燒傷標記的人,就這樣像煙霧一樣消散在重重監控之下。
卡卡西彎腰撿起那副破損的獠牙面具。觸手的瞬間,他感受到了面具表面殘留的一股極其陰冷的查克拉波動。
不是普通的查克拉。
是某種被扭曲、混合了黑暗和死寂的力量。
卡卡西將面具收入懷中,看了一眼西側無盡的黑暗。
贏逸的帝國已經鋪成了一張天羅地網,但在這張網的縫隙裡,舊時代的鬼魂們,似乎正在重新聚合。
而此時,他並不知道,兩百六十公里外,二十三號箱正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衝向白起準備好的絕對閘刀。
卡卡西順著地面上極其細微的壓痕向西行進。高密度的灌木林,腳下全是縱橫交錯的枯根。沒有路可言。每一腳踩下去,枯枝斷裂的聲音在這種死寂的夜裡都會被放大十倍。所以他走得很慢,腳尖先落地,踩實,壓住重力,再緩緩落下後跟。這是暗部最基礎的潛行步法,他在這種將生命懸在刀尖上的步法裡活了二十年。
三公里,他走了足足三十四分鐘。
前方出現了一個天然或者說是人工填埋形成的凹陷。乾枯帶刺的荊棘像某種死物的血管一樣盤結在一起,蓋住了一個廢棄的溶洞入口。
卡卡西停在三米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收斂到了極致。風吹過荊棘,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嘶嘶聲。沒有別的聲響。
他右手搭在忍刀那磨損發亮的刀柄上,左手撥開荊棘,側身滑了進去。
溶洞裡迎面撲來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混雜著死水腐敗散發出的微弱氨氣味道。眼前沒有一絲光線,粘稠的黑暗彷彿能塞滿人的肺管。
一滴水從洞頂落下來。
吧嗒。
“面具。”
那聲音不是順著空氣傳來的。它像是順著潮溼的巖壁爬進耳朵裡的,低沉、破敗,就像某種兩棲行動物在帶著黏液的泥潭裡摩擦,不帶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