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甚麼?”
通訊兵站起來,臉朝洞口。
“你不想知道。”
他邁出了礦洞。腳步聲被風吹碎,散在荒原上。
黃土一個人躺在黑暗裡,胸口壓著那捲止血繃帶,手指在發冷。
帝國計程車兵給他留了繃帶。
他分不清這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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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
赤巖已經跑了五十分鐘。
二十五公里出去了。還有三十五。
他的肺像被人攥著擰,嗓子眼裡全是鐵鏽味。北部荒原的地面滿是碎石和風蝕坑,每一步都可能崴腳。
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反光的線。
公路。帝國在巖隱北部修的補給線。雙車道,瀝青路面。
公路上有東西在動。兩個光點,由西向東。車燈。
赤巖整個人趴在了一塊風蝕巖後面。臉貼著碎石,顴骨硌得發疼。
巡邏車從他面前八十米外駛過。車頂的旋轉探照燈掃過荒原,光柱的邊緣擦過了他藏身的岩石。
差兩米。
赤巖屏住呼吸。心跳在耳膜裡擂鼓。
尾燈縮成兩個紅點,消失了。
他爬起來,繞開公路往東偏了兩公里,繼續跑。遠了,但活著。
又跑了四十分鐘。
巖隱村北門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赤巖幾乎是用爬的。他的小腿抽筋了三次,左腳踝在一個風蝕坑裡崴了一下,現在腫得跟饅頭一樣。
北三號公路的崗亭在他右前方六百米。
他沒有往那邊走。
一輛黑色的行政轎車從崗亭方向駛過來,在他面前停了。
車窗降下來。黃石的臉出現在後座。
“上車。”
赤巖愣了兩秒。
“快上。”黃石的聲音很急,“再晚五分鐘你就自己撞盤查線了。北三號崗亭剛換了班,新來的憲兵在查所有徒步進城的人。”
赤巖鑽進後座的時候,整個人散架似的癱在椅背上。
黃石看了一眼他腳上腫成饅頭的腳踝,沒有問他從哪裡來。
車調頭,從行政專用通道駛入了巖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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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隱村,總督辦公室。下午三點十七分。
赤巖站在大野木的辦公桌前。滿身灰、滿臉汗,暗部制式短靴上全是泥。胸口還在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黃石站在他身後,表情凝重。
大野木坐在桌後。桌面上攤著一份剛從帝國內網推送過來的全域通報——藍色信封格式,咸陽宮安全部電子簽章。他已經看過了第二頁的衛星軌跡重建圖。三次熱成像捕獲,最後一次的座標距離那座廢棄礦洞只有四公里。
偵搜小組已經派出去了。
“赤巖教官。”大野木開口,聲音冷得像在審一個陌生人,“技工學院員工守則第六條,未經批准擅自離崗超過十二小時,以曠工論處。你有甚麼要說的?”
赤巖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大野木的肩膀,看到了走廊拐角處一截黑色的制服袖口。
帝國監察官沒有走進來。但他站在那裡。
在聽。
赤巖的脊背挺直了。他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在礦洞裡對黃土說話時硬了十倍。
“報告總督。昨晚技工學院三號車間的精密車床出現異常震動,我判斷是主軸軸承磨損,需要立即更換備件。因時間緊急且通訊系統在凌晨維護視窗無法使用,我自行駕車前往北部四號倉庫提取零件。”
大野木看著他的眼睛。
“四號倉庫在城區東側。為甚麼你的車從北門出城?”
“四號倉庫的東區入口在維修,我繞行北門走外環通道。”
“外環通道凌晨兩點沒有照明。”
“教官工牌自帶夜視許可。”
大野木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了。這小子把故事編得不算漂亮,但夠圓。
“那你的車呢?”
赤巖的喉結滾了一下。
“拋錨了。電驅動系統突然斷電,儀表盤全黑。我沒有隨車維修工具,只能棄車步行返回。”
走廊拐角處,那截黑色袖口向前移了半步。
監察官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赤巖教官,棄車地點的座標您還記得嗎?”
赤巖的後背僵了一瞬。
大野木搶在他前面開口了。
“我會派人去找車。”他站起來,目光越過赤巖看向門外,“這件事我按曠工處理,扣三個月績效。赤巖,你先回宿舍。六點之前寫一份書面報告交給黃石。”
赤巖欠身,轉過身。
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和監察官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年輕人的眼睛是黑的,沒有表情。但那種“沒有表情”本身,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後背發涼。
赤巖走了。
監察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轉向大野木。
“車的座標,白起將軍也會要。”
大野木坐回椅子裡,把那份全域通報翻到第三頁——衛星軌跡重建圖的高亮區域,正好覆蓋了那座廢棄礦洞周圍五公里範圍。
“我知道。”
他的聲音平得不能再平。
但桌面下面,他的右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
偵搜小組回報了“未見異常”。但車還沒找到。
只要車被找到——就算編號被刮花了——帝國的技術分析部門能從合金板的底層鍍膜裡還原出序列號。
每一輛帝國運輸車出廠時都會在底盤的鍍膜第三層寫入序列號。
赤巖不知道這個。
大野木知道。
他看了一眼時鐘。三點二十三分。距離1800的最後期限,還有兩小時三十七分鐘。
通訊不能用。人不能派。
六十公里外的那輛車,像一顆埋在荒原上的定時炸彈,等著被人挖出來。
大野木盯著時鐘看了整整十四秒。
三點二十四分。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艮州行政區的地形圖。帝國制式的等高線圖,精度到十米。他的手指在圖上劃過——從巖隱村北門沿外環通道往北延伸,劃到六十公里外那片荒原上的標註。
廢棄礦洞在圖上只是一個灰色的小三角。壽命耗盡的鐵礦,渦之國時代就廢棄了。帝國接管後連編號都懶得給。
但礦洞側面的淺洞裡,有一輛底盤鍍膜寫著帝國序列號的運輸車。
赤巖刮掉了鋼印,但沒刮掉鍍膜。
大野木的指尖在地圖上那個灰色三角上停了三秒。
他不能出城。不能通訊。不能派任何一個跟自己沾邊的人。
那輛車必須在白起的回收組拍到衛星照片之前消失。
徹底消失。
大野木把地形圖塞回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色開始發灰了。巖隱北部荒原的能見度在下午三到五點之間最差——空氣中懸浮的礦物粉塵會把衛星光學鏡頭的成像質量拉低百分之四十。
但熱成像不受粉塵影響。
一輛金屬車體在九度氣溫的荒原上,熱輻射特徵明顯到用肉眼都能從衛星圖上圈出來。
除非它不再是金屬。
大野木閉上眼睛。
Bravo-7。
那個通訊兵。那個在礦洞口留下止血繃帶、在通訊裡報了“未見異常”的帝國士兵。
偵搜小組的編制是六人。六個扇區。Bravo-7負責的是礦洞所在的區域。其他五個扇區都回報了清查完畢。
也就是說——在帝國的搜尋記錄裡,那座礦洞所在的區域已經被標註為“已清查,無異常”。
短期內不會再有地面部隊去。
但衛星不需要地面部隊。
大野木的眼睛睜開了。
他做不了任何事。
這個認知像一塊生鐵砸在他的胸口上。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緊,指節發白。
六十公里。兩個半小時的時限。
中間沒有任何一條他敢碰的線。
門響了。
是黃石。
“人安排好了。”黃石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赤巖的妻子跟兩個孩子都轉到招待所了。赤巖本人在宿舍寫報告。”
大野木沒轉頭。
“黃石。”
“在。”
“你對赤巖瞭解多少?”
“暗部三班的人,我管不到。你知道的,三班一直是你直屬。”黃石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全域通報的衛星軌跡圖,“但赤巖這個人……他不像是會做蠢事的人。”
“他今天做了。”
黃石沒有接話。
大野木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甚麼都沒有,但眼睛是紅的。
“黃石,我問你一件事。你只能回答一次。”
黃石的背挺直了。
“你還認自己是巖隱的忍者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有風聲。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黃石的聲音沒有顫,但比平時慢了半拍,“你該問你自己。”
大野木盯著他的臉。
“我已經問過了。”
黃石等著。
“答案是——我不知道。”大野木的嘴角扯了一下,那道弧線跟黃土在礦洞裡的那個笑容一模一樣,“但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就得做。”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塊東西。
一塊拇指大小的礦石。表面粗糙,暗褐色,不起眼。
但黃石看到它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
“鐵礦石。”大野木把它放在桌上,“巖隱北部第七號廢棄礦脈的樣本。我二十年前暗部勘探的時候帶回來的。”
黃石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第七號礦脈的鐵礦含硫量極高。品位太低,所以帝國勘探報告裡直接標註了無開採價值。”大野木的語速極快,“但含硫礦石有一個特性——在封閉空間內自燃的溫度閾值極低。”
黃石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想燒洞。”
“礦洞淺層結構鬆散,側洞更是隻有薄薄一層巖壁支撐。如果側洞內部發生高溫自燃——碎石坍塌會把裡面所有東西埋掉。金屬熔得不乾淨沒關係,只要被埋在三到五米深的碎石下面,衛星的熱成像就識別不出來。”
黃石的手攥在大腿側面。
“誰去做?”
大野木沒有說話。
“不能是你。”黃石的聲音硬了,“你出城,監察官跟定你——”
“我知道。”
“不能是赤巖。他現在被盯著。”
“我知道。”
沉默。
黃石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塊礦石。
灰褐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沒有任何光澤。醜的。像一塊廢料。
“礦洞裡還有人嗎?”黃石突然問。
大野木的手指顫了一下。
“你剛才說你不該問的。”
“我沒問洞裡是誰。我問的是——有沒有人。”
大野木閉上嘴。
三秒。五秒。
“有。”
黃石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大野木很久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忠誠,不是恐懼,是一個成年人在聽完所有的資訊之後,做出自己判斷前的那種平靜。
“那你得先把人弄出來。”
“人已經動不了了。”
黃石的喉結滾了一下。
大野木伸手,把那塊礦石推到黃石面前。
“你不需要知道洞裡的人是誰。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天黑之前,到那個洞口,把人拖出來,然後引燃側洞。”
黃石的手指碰了一下礦石的表面。涼的。
“座標。”
“北偏東三十七度,六十一點三公里。荒原上唯一一座獨立巖丘的北側。洞口朝這個方向的人找不到,得繞到北面。”
黃石把礦石攥在手心裡。他的掌紋很深,礦石的稜角嵌在掌紋裡,硌出幾道白痕。
“出城怎麼走?”
“行政專用通道。你的副總督通行許可權沒有被限制——監察官查的是我,不是你。”
“如果我也被查呢?”
“你今天下午三點半的行程安排是——去北區三號物資站清點下季度的教學裝置。”大野木從桌上推過一張簽好字的公務單,“公務出行,車輛保障科的車,帝國定位全開。你到物資站停留十五分鐘,然後以路檢名義繞道北部公路。”
黃石看著那張公務單。
印章是大野木的。日期是今天。時間是三點三十分。
“七十公里的繞行距離,來回加操作時間,我最快五點半回城。”
“夠了。”大野木看了一眼時鐘,“最後期限是六點。”
黃石把公務單摺好揣進胸口。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他停了。
“大野木。”
沒有“大人”。沒有“總督”。
大野木抬起頭。
“洞裡那個人。”黃石沒有回頭,“是你的人還是我們的人?”
大野木的嘴唇動了一下。
“是巖隱的人。”
黃石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