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逸那帶著幾分戲謔,卻又冰冷刺骨的話語,如同魔音灌耳,在寂靜的房間內迴響。
自來也臉上的淚痕,尚未乾涸,整個人卻像是被瞬間冰封。那剛剛湧起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羞辱和憤怒的情緒,徹底取代。
他的目光,從彌彥、小南、長門那三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上掃過,最後,死死地定格在了贏逸那張雲淡風輕的笑臉上。
“贏逸!”
自來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彌彥三人護在身後,彷彿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敵人。
“你到底……對他們做了甚麼?!”
這個問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無法接受,自己那三個單純、善良、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弟子,會和眼前這個手段狠辣、氣勢霸道、渾身都充滿了危險氣息的男人站在一起!
面對自來也的質問,贏逸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自來也那護雛般的姿態,眼神中的玩味之色更濃了。
“自來也大人,你這個問題,問得可真有意思。”贏逸搖了搖頭,彷彿在聽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說話,“我能對他們做甚麼呢?”
他的目光,越過自來也的肩膀,落在了神情複雜的彌彥身上。
“這個問題,我想,由他們自己來回答,會更合適。對嗎,彌彥?”
一瞬間,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彌彥的身上。
自來也的身體,微微一僵。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曾經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吵著要學最強忍術的橘發少年,此刻的氣息,沉穩得讓他感到陌生。
彌彥深吸了一口氣,他迎上了自來也那充滿了痛苦、擔憂和質問的目光,緩緩地,向前走了一步,與自來也並肩而立。
“自來也老師……”
一聲“老師”,讓自來也的心,猛地一顫。
“我們,沒有被怎麼樣。”彌彥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壓抑著外人難以想象的,屍山血海般的過往。
“恰恰相反,是龍影大人……救了我們。”
“救了你們?”自來也皺起了眉頭,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是。”彌彥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老師,您當年教給了我們,要為了和平而奮鬥,教給了我們追逐和平的夢想。”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痛苦,“您沒有教我們,當夢想被現實碾得粉碎時,該怎麼辦。您沒有教我們,當信任被最無恥的謊言背叛時,該如何自處。您更沒有教我們,當同伴的鮮血,染紅腳下的土地時,我們該向誰去祈求……那所謂的和平!”
彌彥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半藏和團藏陰謀下的同伴,想起了自己差一點就死去的絕望。
小南走上前,輕輕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無聲地給予他力量。
長門依舊沉默,但那雙輪迴眼中的波紋,卻流轉得更加迅速,冰冷的殺意,一閃而逝。
自來也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彌彥說的是甚麼。雨隱村的內亂,半藏的背叛,這些情報,木葉不是沒有。他甚至,還為了這件事,去找猿飛日斬對質過,但最後,卻在“為了村子”的大局下,不了了之。
他無力改變甚麼。
“在我們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是龍影大人,和朔茂前輩,出現在了我們面前。”彌彥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但其中,卻多了一種,名為“新生”的堅定。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我們當成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可以犧牲的棋子。他告訴我們,我們是他的‘夥伴’。”
“他給了我們復仇的力量,給了我們重建家園的希望,更給了我們一條,真正能夠通往和平的,清晰可見的道路。”
“所以,老師。”彌彥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自來也,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沒有被任何人蠱惑,也沒有被任何人控制。我們只是……在深淵之中,抓住了一隻向我們伸出的手,然後,做出了我們認為,最正確的選擇。”
一番話,擲地有聲。
自來也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他聽明白了。他徹底聽明白了。
彌彥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們對木葉,對他這個老師,已經徹底失望了。而那個名為贏逸的男人,卻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給予了他們所渴望的一切。
力量、希望、尊重,以及……實現理想的途徑。
“所以……你們就選擇了他?”自來也的聲音,乾澀無比,“選擇了一個來歷不明,手段狠辣的野心家?彌彥,你難道忘了嗎?和平,是不能靠暴力來實現的!”
“暴力?”彌彥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悲涼,“老師,沒有力量守護的和平,那不叫和平,那叫‘任人宰割’!這個道理,是半藏用我們無數同伴的生命,教會我的!”
“至於野心家……”彌彥看了一眼身旁那個神情淡然的贏逸,眼神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敬佩和信服,“如果,一個人的野心,是想建立一個,讓所有村民都能安居樂業,讓所有孩子都能有書可讀,讓戰爭與仇恨,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嶄新的秩序……那麼,我心甘情願,追隨這樣的野心家!”
自來也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針,反覆穿刺。
就在這時。
“自來也老師,請冷靜。”
一直沉默的波風水門,終於開口了。
他那張陽光俊朗的臉上,溫和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上前,輕輕地拍了拍自來也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
然後,他轉向贏逸和彌彥,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龍影閣下,彌彥先生。我想,這其中,一定有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誤會。我們木葉,與曉組織的各位,並非是敵人。大家的目標,都是為了忍界的和平。我們,是否可以坐下來,平心靜氣地,好好談一談?”
他試圖用最理智,最溫和的方式,來挽回這已經瀕臨破裂的局面。他知道,一旦曉組織徹底倒向龍影村,對木葉來說,將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然而,贏逸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
“波風水門,你確實很聰明。可惜,聰明,在絕對的事實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他緩緩地踱步到自來也的面前,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看穿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痛苦與掙扎。
“自來也,我問你。”
“你能給他們甚麼?木葉,又能給他們甚麼?”
“一個由腐朽的高層把持,為了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地背棄盟約,甚至算計自己人的村子?”
“還是一張,畫著‘火之意志’的,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贏逸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柄重錘,狠狠地砸在自來也和水門的心上。
“我能給他們的,你或許已經看到了。”
贏逸指向窗外,那座燈火通明,繁華而和平的城市。
“一個繁榮的國家,一個嶄新的秩序,一個能讓雨隱村,徹底擺脫常年戰亂與貧窮,重見天日的機會。”
他的目光,最後,重新落回到了自來也的臉上,嘴角,勾起了一抹足以擊潰一切心理防線的,淡淡的弧度。
“以及……實現你當年教給他們,卻連你自己,都無法實現的,那個‘和平’的夢想。”
贏逸微微前傾,湊到自來也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問道:
“現在,你告訴我。”
“他們,選錯了嗎?”
選錯了嗎?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卻像三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自來也的靈魂之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晃,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腳下那柔軟昂貴的地毯,此刻卻彷彿變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澤,讓他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選錯了嗎?
他看著眼前彌彥那堅定不移的眼神,看著小南那溫柔卻又決絕的側臉,再看著長門那雙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生滅的輪迴眼。
他想反駁,想大聲地告訴他們,他們錯了!錯得離譜!
怎麼能追隨這樣一個霸道、危險、視人命如草芥的男人!
可是……
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贏逸剛才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準地捅進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虛偽的地方。
他能給他們甚麼?
木葉能給他們甚麼?
是啊……能給他們甚麼呢?
給他們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和平夢想?
還是在他們被半藏和團藏聯手背叛,瀕臨死亡時,用一句“為了村子的大局”來冷眼旁觀?
自來也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引以為傲的火之意志,他堅守了一生的忍道,在這一刻,被現實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丑。
一個教導別人追逐光明,自己卻深陷泥潭,無力自拔的可悲小丑。
“老師……”
波風水門的聲音,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自來也顫抖的肩膀,那溫潤的手掌,傳遞過來一絲安定的力量。
水門沒有再去看彌彥三人,也沒有去看那個始終掌控著全場的贏逸。
他的目光,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那失魂落魄的老師,湛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他不能讓自己的老師,在這裡倒下。
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立場上。
“龍影閣下。”水門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剛才多了一份不容忽視的鄭重,“您所說的這一切,我們都聽到了。或許,木葉在過去,確實犯下了一些錯誤。但我想,任何一個村子,在發展的過程中,都難免會走一些彎路。”
“我們不能因為過去的錯誤,就全盤否定未來合作的可能。畢竟,我們所有人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這個世界的和平,不是嗎?”
他巧妙地避開了“對錯”的爭論,試圖將話題,重新拉回到“合作”與“未來”的軌道上來。
這是一個外交官最標準的應對方式。
冷靜,理智,並且永遠為自己的一方,爭取最大的利益和迴旋餘地。
然而,贏逸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
他不說話,房間裡的氣氛,就依舊被他牢牢掌控。
就在水門感覺自己的額頭,已經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時。
一個冰冷而毫無感情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和平?”
開口的,是自始至終,都如同雕塑般沉默的長門。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紫色的輪迴眼,第一次,正視著自來也和波風水門。
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水門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情緒的,極致的淡漠。
彷彿神明在俯視著,為了一塊麵包而爭吵不休的凡人。
“你們口中的‘和平’,太過渺小了。”
長門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一個村子的和平?一個國家的和平?甚至是……整個忍界的和平?”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那雙輪迴眼中,泛起了一圈圈神秘的波紋。
“在真正的威脅面前,這些,都不過是孩童的囈語。”
“真正的……威脅?”水門的心猛地一沉,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自來也老師。”長門的目光,落在了自來也的身上,那一聲“老師”,此刻聽起來,卻充滿了諷刺。
“你還記得,我這雙眼睛的傳說嗎?”
自來也的嘴唇動了動,艱難地說道:“六道仙人……創世之神……”
“是啊,神。”長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以為,為甚麼這個世界上,會存在規格之外的‘神之力’?為甚麼龍影大人,會擁有創造萬物的木遁?你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偶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