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衣領被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攥住的瞬間,粗布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撕裂聲。
她的肩膀從破裂的領口處露了出來,像是剝了皮的嫩竹,上面一道一道的勒痕是被人拽扯過的淤青。
“爹!”
她的嗓子已經吼啞了,但那道童稚未脫的聲線還是像一根燒紅的鐵籤子一樣,穿透了人群中所有人的耳膜。
老漢從泥地上彈起來,不顧脫臼的左臂在身側瘋狂晃盪,撲上去死死抱住了劉大疤的右腿。
“放開我閨女,你們殺了我,殺了我,別碰她……”
劉大疤低頭看了一眼纏在自己腿上的老漢,半點不耐煩都懶得再裝了,抬起左腳,鞋底對著老漢的臉面直接碾下去。
老漢的鼻樑發出一聲悶響,血花濺在了劉大疤的褲腿上。
老婦人已經連哭都哭不出聲了,嘴巴大張著,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乾嘔聲,像是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劉大疤將老漢從腿上踢開,騰出的手重新揪住姑娘的辮梢,開始拖著她朝村口的方向走。
姑娘的膝蓋在粗糙的泥地上摩擦出了兩道血痕,她兩隻手拼命扒著地面,指甲劈了,鮮血混著黃泥糊了滿手。
趙里正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那張肥臉上掛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悠閒笑意,小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在看一場沒甚麼新意的猴戲。
圍觀的人群開始後退。
有人把臉轉了過去,不忍心再看。
有人捂住了身旁孩子的眼睛,自己也閉上了眼。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嘴唇發白,像是一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劉大疤拖著姑娘走了三步。
就在第四步即將邁出去的時候,他的腳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一隻手。
一隻從人群縫隙裡不知道甚麼時候伸出來的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了他那條拖拽姑娘的胳膊上。
搭的位置是手腕。
力道看起來很輕,像是一個路人隨手拍了一下。
但劉大疤的整條胳膊在這隻手搭上來的瞬間,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立了起來。
他扭過頭。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人站在他身側不到兩尺的距離上,腰間繫著一條青絲絛帶,上面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白玉佩。
面相很年輕,二十歲不到的樣子。
長得很好看,好看到有些過頭了。
但劉大疤的注意力完全沒有落在那張臉上。
他盯著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不應該長在一個書生臉上的眼睛,暗得像是兩口沒有底的枯井,井底好像趴著甚麼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向上攀爬。
劉大疤打了十年架,砍了幾條人命,他自認膽子不算小,但這雙眼睛讓他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的速度,比他拿刀架在別人脖子上時對方的反應還要快。
“你……你誰啊。”
他下意識地想把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甩開,一用力,紋絲不動。
那隻看起來白淨修長的手,像是澆鑄在他的手腕上了一樣。
“公子爺,做甚麼呢。”
趙里正皺著眉頭轉過了身,肥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就撞上了陳宴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
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嗓子裡原本準備好的呵斥卡在了喉嚨口上,不上不下地堵著。
陳宴沒有看他。
陳宴在看劉大疤。
“把手鬆開。”
三個字,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底下隨意吐出來的一口氣。
劉大疤的腦子轉了兩圈,一股被人當面下令的屈辱感和橫行鄉里十年養出來的兇悍本能攪在了一起,將他脊樑骨上那陣莫名的寒意暫時壓了下去。
“你算個甚麼東西,敢管老子的閒事。”
他空著的左手從腰間拔出了一把殺豬用的尖刀,刀尖對著陳宴的胸口比劃了一下。
“老子勸你識趣點,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陳宴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殺豬刀。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種紅葉見過無數次的表情,每一次出現這個表情的時候,都有人要死。
陳宴鬆開了搭在劉大疤手腕上的手。
他的手縮回了袖管裡,身體微微側了半步。
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退讓。
劉大疤臉上的兇橫在這半步退讓中瞬間膨脹成了一種志得意滿的囂張,他將殺豬刀往前送了兩寸,口唇翕動著正要吐出一句更囂張的威脅。
陳宴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幅度極小,小到周圍那些被恐懼凍住的村民根本捕捉不到這個動作。
但紅葉捕捉到了。
她的身體在這個眼皮抬起的瞬間,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月白色的窄袖襦裙被暴起的勁風扯出了一道弧線,那雙隱藏在裙襬下的長腿在泥地上蹬出了兩個深坑,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橫掠而出。
右臂的袖管在半空中炸開。
精鋼短劍脫離了袖管的束縛,劍身上那一層讓人頭皮發麻的冷芒,在初春的陽光下炸裂成了一片刺目的銀色光幕。
沒有人看清她的劍是怎麼出的。
能看到的只有結果。
兩聲幾乎疊在一起的細微聲響,像是利刃切開生肉時發出的那種絲綢撕裂般的聲音。
嗤嗤。
劉大疤的右手腕和緊挨著他揪著姑娘另一條辮子的打手的右手腕,在同一個呼吸之內,被紅葉那毫無猶豫的精鋼短劍齊刷刷地從腕骨最脆弱的連線處橫切而過。
兩隻還保持著抓握姿勢的斷手脫離了各自的主人,在半空中旋轉了半圈,啪嗒一聲跌落在了姑娘腳邊的泥地上。
斷手的手指還在抽搐著,拇指和食指的指縫裡還夾著幾根從姑娘辮梢上扯下來的枯黃碎髮。
血不是馬上就噴出來的。
斷口處先是出現了一層白花花的脂肪與肌腱的截面,在隨後不到半息的時間裡,鮮紅色的血液才從那些被利刃切斷的動脈管壁中奪路而出,猶如兩道小型的噴泉。
猩紅的血霧在陽光下被風扯成了一片細密的紅色水珠,濺在了枯槐樹灰色的樹皮上,濺在了泥地上,濺在了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臉上。
“啊!”
劉大疤的慘叫比那兩隻斷手落地的聲音晚了整整兩息。
他低頭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斷端,那裡面翻湧而出的鮮血正在以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將他的褲腿染透。
他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雙腿已經先於意識軟了下來,整個人對著面前這個穿著月白色裙子的女人撲倒在泥地上,慘叫聲像是一頭被割了喉的豬。
另一個斷了手的打手更慘,他的慘叫卡在嗓子裡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嗚咽,身體抽搐著縮成了一團,滾到了路邊的水溝裡。
剩下的三個打手集體呆住了。
他們是看過殺豬宰羊的,但沒有任何一個殺豬的屠戶能砍出這樣的刀……不,這樣的劍。
快到連風聲都來不及響就已經收了回去。
趙里正那張肥膩的臉徹底變成了豬肝色。
他的嘴巴大張著,下巴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肥厚的臉頰上那兩坨本來紅潤的肉變得灰白。
他向後退了一步,後腳跟磕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差點當場仰面摔倒,被身後的打手慌慌張張地架住了。
“你,你們是甚麼人!”
他的聲音像是破了膛的公雞,又尖又顫。
“光天化日之下,在老子的地面上動刀子傷人,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大周律令!”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紅葉,指尖抖得像是在篩糠。
“老子是夏州府任命的里正,你敢動老子一根汗毛,就是跟夏州府作對,就是跟陳柱國……”
這個名字的最後一個字,還沒來得及從他那張滿是油脂的嘴唇之間吐出來。
陳宴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青衫的下襬拂過泥地上那兩道斷手噴出來的血跡,將那片猩紅色的泥漿踩在了靴底。
他的雙手負在身後,脊背挺得像一杆標槍。
每走一步,那股原本被他收斂在骨頭縫裡的東西便向外洩出一分。
一步。
兩步。
三步。
到了第四步的時候,整個場子裡的空氣變了。
不是變冷了。
是變重了。
重到人群前排那幾個年輕的流民,雙膝不受控制地開始發軟,喉嚨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石頭,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
趙里正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那雙隱藏在青布幞頭陰影下的眼睛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東西都要可怕。
陳宴在趙里正面前站定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陳宴比趙里正高出大半個頭,他的目光是從上往下壓下來的。
“你方才說了一句話。”
趙里正的牙齒在上下頜之間咔咔咔地打著架,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你說,這是跟陳柱國作對。”
陳宴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捏住了趙里正胸前那塊繡著“里正”字樣的補子,緩緩地將那塊布與他肥膩的胸口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些。
他低下頭,湊近了趙里正那張白得像案板上面團的臉,聲音輕到像是耳畔的呢喃。
“你知不知道陳柱國長甚麼樣。”
趙里正的嘴唇哆嗦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幾不可聞的破碎音節。
“不……不知道……”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終於完全舒展開來了。
那是一個笑容。
比紅葉的劍還冷的笑容。
他鬆開了捏著補子的手指,退後了半步,將雙手重新負在了身後。
他的聲音從低沉變成了一種可以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不需要力量擴散,只需要他願意讓人聽到。
“那本公今天就讓你開開眼。”
陳宴伸手摘下了頭上那頂洗得發白的青布幞頭,露出了那張在整個大周北境無人不知的面孔。
“夏州的百姓,本公今日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