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平縣的城門是一座修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舊磚石門洞,門楣上的題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下模糊的筆畫痕跡,兩扇包鐵木門上的鐵釘鏽跡斑斑,有幾顆已經鬆脫,只靠著鐵皮邊緣的捲曲勉強掛在原位。
進出城門的人流卻頗為稠密,有挑著柴火進城販賣的山民,有趕著牛車裝滿糧袋的本地農戶,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口音明顯帶著齊國北地方言的流民。
陳宴混在人流裡穿過城門洞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抬頭掃了一眼門洞內側的牆壁。
那上面貼著十幾張大小不一的官府告示,最新的一張是夏州總管府統一印發的春耕動員令,蓋著張文謙的別駕官印,墨跡還很新。
在這張告示的旁邊,還貼著一張紙色略舊的佈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穰平縣本年度的田畝劃分細則與糧補發放標準。
陳宴掃了兩眼,將上面的數字默默記在了腦子裡,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城裡走。
穰平縣的中心集市就在主街往南拐的第二個巷口,一條青石鋪就的街道兩旁搭滿了木架布棚,賣糧油的,賣布匹的,賣鐵器農具的,賣醃菜鹹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宴在一個賣糧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他彎下腰,用手指在那個敞口的麻袋裡捏了一小撮碎米粒,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放在指腹上搓了兩下。
“掌櫃的,這粟米怎麼賣。”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正用一杆黃銅秤給前面的老太太稱鹽巴,頭也沒抬地應了一句。
“新碾的粟米,六文錢一升,老規矩。”
陳宴在心裡飛速比對了一下張文謙上報的夏州官方指導糧價。
六文一升,完全在合理區間之內,甚至比統萬城裡還低了半文。
他又走到隔壁賣布匹的鋪子前看了看,粗麻布三十文一匹,細棉布八十文一匹,價格同樣被壓得很穩。
紅葉跟在他身後,那雙冷淡的眼眸卻沒有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布匹上停留,而是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集市兩側的人群與建築結構,將每一條巷子的走向和每一個可能的暗哨位置默默刻進了腦子裡。
陳宴從布匹鋪子轉出來,在心底對張文謙的內政排程給出了一個肯定的評價。
這個集市上的物價體系運轉得很健康,官方商行利用草原互市積攢的龐大資本進行平抑調控的手段相當老辣,至少在明面上,沒有任何奸商敢頂風作案囤積居奇。
他正準備轉身朝縣衙的方向走,去查一查那些硃紅界樁背後到底掛著誰的名號。
紅葉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沒有出聲,只是右手的小指極其輕微地彈了一下袖口的布料,這是她和陳宴之間約定的無聲警示。
陳宴的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目光順著紅葉視線的方向,落在了集市東側一條較為偏僻的小巷口上。
巷子很窄,兩旁是土坯壘起來的矮牆,牆頭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巷口的地面上,滾落著十幾個編得頗為精巧的竹筐與竹簍,原本應該整齊擺放在那塊舊門板搭成的簡易攤位上。
此刻那塊門板已經被人一腳踹翻了,斜斜地靠在牆根下面,上面還殘留著幾根散落的竹條。
四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漢子圍在翻倒的攤位旁邊,他們穿著本地人才有的靛藍色短褐,袖子捲到了肘彎以上,露出手臂上那些張牙舞爪的青黑色刺青。
領頭的那個光頭漢子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錢串成的鏈子,右腳正死死踩在一個跪倒在地的男人手背上。
被踩著的男人四十上下的年紀,一張臉又黑又瘦,顴骨高高突出,身上的衣服雖然打了不少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從齊國逃過來的流民。
他的右手被那隻大腳死死碾在青石地面上,指骨在皮肉下面被壓得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輕微聲響。
男人的嘴唇咬得發白,喉嚨裡擠出一聲接一聲的悶哼,卻始終不肯叫出來。
光頭漢子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腳底碾了兩下,嘴角撇出一個極其囂張的弧度。
“我說你這齊國逃過來的窮鬼,在老子的地盤上擺攤,規矩都不懂嗎,場地保護費一個月三百文,你是聽不見人話還是裝聾作啞。”
流民男人用左手撐著地面,額頭上的青筋因為疼痛而根根凸起。
“我……我剛來半個月,分到的田還沒種出糧食,手裡哪有三百文錢,官府的告示上說了,擺攤不收錢……”
“官府的告示。”
光頭漢子彎下腰,將嘴裡那根枯草吐在男人的臉上,一口濃痰跟著啐了上去。
“你個外地來的野狗也配跟老子提官府,這穰平縣的地,打你爺爺那輩起就是劉老爺家的,陳柱國分田那是分給你們種的,不是分給你們在上面開鋪子搶老子生意的。”
他身後的三個潑皮閒漢發出一陣鬨笑,其中一個蹲下身,將散落在地上的竹筐一個個踩扁,竹條斷裂的脆響聲在巷子裡接連炸響。
“哥,這窮鬼編的竹筐倒是不賴,可惜就是不長眼。”
光頭漢子直起腰,正準備將腳從男人的手背上挪開,餘光忽然掃到了縮在那男人身後、緊緊抱著他後腰不撒手的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兩根枯黃的羊角辮扎得歪歪扭扭,一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恐懼的淚水,小臉上還沾著方才摔倒時蹭上去的泥巴。
光頭漢子的眼珠子在那小姑娘的臉上轉了兩圈,嘴角的弧度忽然變了一個形狀,從囂張變成了一種更加讓人作嘔的貪婪與猥瑣。
他伸出那隻沾著泥垢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小姑娘的一根羊角辮,將她從男人身後拽了出來。
“交不出錢是吧,那就拿別的東西抵。”
他拎著那根辮子將小姑娘提到面前,上下打量了兩眼。
“這丫頭片子長得倒還算齊整,城東李媽媽的館子里正缺人手,賣過去少說值個二兩銀子,夠你半年的保護費了。”
小姑娘尖叫著拼命蹬腿,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爹,爹……”
流民男人聽到女兒的尖叫,那雙原本已經因為絕望而黯淡下去的眼睛裡驟然燒起了一團火,他不顧手背傳來的劇痛,瘋了一樣掙扎著想要撲過去。
“畜生,你放開我女兒!”
光頭漢子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將他踢翻在地,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陳宴站在巷口外面的柳樹旁,目光沒有停留在那四個潑皮身上。
他看的是另外兩個人。
距離巷口不到二十步的另一棵柳樹下,兩名腰挎制式單刀的巡街衙役正靠在樹幹上。
一個在嗑瓜子,另一個在用牙籤剔牙。
那個嗑瓜子的衙役嘴角帶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縫,正朝著巷口裡那個光頭漢子的方向看。
光頭漢子也朝他那邊看了一眼。
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嗑瓜子的衙役將手裡的瓜子殼隨意一甩,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巷口,繼續嗑他的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