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謙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他腳步急促地奔向書案的一側。
極其熟練地將那一卷進貢的極品宣紙,平平整整地鋪展在那寬大的黃花梨木桌面上。
他拿起那塊散發著淡淡松煙香氣的徽墨,在一旁那個雕刻著山水紋理的端硯裡,極其仔細且用力地研磨出一汪濃稠得化不開的黑亮墨汁。
張文謙雙手極其恭敬地捧起那支筆管用湘妃竹製成的名貴狼毫大筆,筆尖在墨汁中飽蘸了分量,雙手將其遞送到陳宴那修長有力的指骨之間。
陳宴接過那支猶如承載著千鈞重擔的毛筆,他沒有半分的遲疑與停頓,猶如一尊正在書寫天地法則的神只般立在案前。
他握筆的右手大開大合,手腕悍然發力,以一種氣吞萬里山河的狂傲之勢,在那潔白如雪的宣紙上落下了一行行鐵畫銀鉤的墨跡。
陳宴正在親自起草一份足以讓整個南北朝格局發生恐怖大地震、甚至能直接震碎門閥根基的絕密大招。
他在卷首極其霸道地寫下了《求賢引流令》這五個力透紙背、彷彿要從紙面上躍起斬人的張狂大字。
告示正文開篇,陳宴不僅大肆宣揚了夏州全盤接納所有流民去開墾荒地的不殺之恩,緊接著,那筆鋒好似化作了一把精準剔肉的鋼刀,直接切入了齊國人才流失的最痛處。
陳宴丟擲了一個對底層手工業者來說極其致命的殺手鐧級別政策,這份告示明確宣告了專門針對齊國境內逃亡過來的所有手藝人,包括但不限於那些身上帶著繭子的木匠、鐵匠、皮匠,以及那些滿腹經綸卻被世家擋住仕途的寒門讀書人出臺的逆天優待。
他那狂傲的筆尖在紙上毫無阻滯地遊走著。
“凡在大周夏州地界落戶者,只要身上有一技之長,且能透過總管府門前設立的當眾技藝考核。”
陳宴每寫下一個字,張文謙的心跳就跟著那筆畫落下的節奏重重地跳動一下。
“無須排隊等候,即刻由官府做主,直接劃撥分配二十畝靠近水源的上等好田,連帶著免除這些人才以及直系親屬三年內的一切雜稅與繁重徭役。”
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張文謙看著宣紙上那白紙黑字寫下的優厚待遇,原本以為免去徭役給好田,對於那些猶如草芥般的手藝人來說,這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恩賜和優待的極限了。
可就在下一秒,陳宴那猶如孤狼般狂野的筆鋒全無預警地突然一轉。
在這個由士族門閥絕對把持著官員晉升通道、從骨子裡壟斷了社會階級、手藝人甚至被律法視為比平民還要下賤的奴隸與賤籍的封建時代大背景下。
陳宴在那份告示的最後一塊空白處,悍然落筆追加了一條堪稱是在整個中原大地上投下一顆“核彈級別”的終極顛覆性承諾。
他那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極其狂暴地暈染開來。
“若有民間奇人能改良夏州軍械使其威力倍增、能造出更利於翻土的農具,又或是有那等奇思妙想能利國利民者。”
陳宴的嘴角噙著一抹對那套腐朽門閥規矩嗤之以鼻的冷酷笑意,筆下的字跡越發張揚跋扈。
“本公在此立誓,絕不問其祖宗十八代的出身與所謂高貴門第。”
陳宴將最後的那句承諾重重地點下句點。
“只要有真才實學,本公不僅賞其黃金千兩作為安家費,更可直接下令打破大周律法中的賤籍束縛,由夏州總管府越權破格授予其正兒八經、領著朝廷俸祿的大周官身。”
這“匠人做官、唯才是舉”的八個破冰大字一落在紙面上。
在旁邊一直弓著身子幫忙磨墨的張文謙被這等驚世駭俗的政令震得大腦一片空白,他那雙常年穩如泰山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伴隨著啪的一聲清脆聲響,張文謙手中那方價值連城的端硯差點因為脫手而砸在紫檀木桌面上,飛濺出的幾滴墨汁甚至染黑了他那名貴官服的袖口。
他滿眼震駭且極度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那份墨跡未乾的佈告,心頭猶如颳起了十二級的狂暴颶風,捲起了能將人淹沒的驚濤駭浪。
張文謙在那一瞬間深深地預感到了這道政令背後那血流成河的恐怖威力。
他很清楚,陳柱國今日寫下的這一紙懸賞佈告,根本不僅僅是為了從敵國招攬幾個人才那麼簡單。
這簡直就是陳宴親手掄起了一把重達千鈞、鋒利無比的鐵錘,在以一種不顧一切的狂暴姿態,去瘋狂砸擊齊國乃至整個天下那堅如磐石的封建階級制度。
陳宴這是要把那些百年門閥世家引以為傲、用來奴役底層的血統論狗皮,極其殘忍地撕得粉碎。
這是夏州總管府在用極其強硬的姿態,向全天下所有那套吃人的腐朽制度公然宣戰,這是不死不休的陽謀絞殺。
陳宴寫完最後一筆,極其隨意地將那支名貴的狼毫筆往案几上用力一擲,筆桿翻滾著撞在硯臺上。
他根本不去理會張文謙那副見鬼般的驚恐表情,大步走到後方那個用來存放機密印鑑的檀木架子前。
陳宴伸出大手,一把抓起那枚代表著夏州最高生殺大權與軍政統治力的暗紅色總管大印。
他走回案前,雙手握住大印的上方,在印泥中重重蘸取了濃烈的硃砂,隨後將這方大印在那份《求賢引流令》的正下方最顯眼處,攜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重重地蓋了下去。
一枚鮮紅刺目、透著無盡權威與許諾的官方印鑑,就此死死地烙印在這張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紙上。
“高炅。”
陳宴那低沉且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在書房門內傳出。
一直如同幽靈般候在房門外廊道里的高炅聽到召喚,立刻伸手推開厚重的房門,快步領命而入。
高炅那雙猶如毒蛇般陰鷙的眼眸在掃過桌面上那份佈告的內容時,非但沒有感到害怕,眼底反而瞬間湧起了猶如決堤洪水般對這等顛覆之舉的狂熱興奮之色。
他單膝重重地跪在陳宴面前,雙手舉過頭頂,猶如接取神明的法旨般恭敬地接過了那份還散發著墨香的原始榜單。
“傳令明鏡司所有的暗樁與繡衣使者,立刻開動所有刊印工坊連夜拓印。”
陳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高炅,下達了這道即將讓齊國大亂的指令。
“這懸賞榜單哪怕是貼滿大周的牆頭都沒關係,最重要的是,給本公透過那些走私暗道,一張不落地送到齊國境內的每一個村落、每一座城池裡去。”
明鏡司那座龐大且極其冷血的情報機器,在這一刻為了執行這道指令瞬間高速運轉到了極致。
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的告示拓本被分發到那些改頭換面的暗探手中,他們化整為零,頂著刺骨的風雪,猶如無孔不入的水銀般滲入了齊國的疆域腹地。
連夜之間,齊國那原本被風雪覆蓋的寂靜郡縣裡,那些城門樓上、用來張貼官府政令的破舊告示板上、甚至連路邊供人歇腳的茶棚柱子上。
都猶如雨後春筍般被人瘋狂地貼滿了這些蓋著夏州紅色大印、充滿著致命階級誘惑的懸賞榜單。
這猶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暗夜裡,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對著那塞滿了被壓迫到極點民怨的齊國底層乾柴堆,毫不留情地潑灑下了無數滾燙且能引發爆炸的恐怖火星。
畫面猶如戲劇轉場般,迅速且殘酷地切換到了齊國腹地那座防守極其嚴密、到處散發著刺鼻鐵鏽味與木炭燃燒煙火氣的官方兵器監高牆之外。
一陣凜冽的北風打著旋兒從那高聳的青磚牆頭呼嘯刮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與沙塵。
一張不知道從哪裡被風吹落的《求賢引流令》在這股怪風的裹挾下,在半空中飄蕩了數圈,剛好猶如一片落葉般飄落在一處終日不見陽光的陰暗牆角邊上。
恰在此時,兵器監那扇沉重的後門被人從裡面粗暴地推開,伴隨著一句刻薄的叫罵,一名滿頭白髮、後背佝僂得猶如一張老弓的齊國老者被門內的監工一腳踢出門外。
老者在雪地裡踉蹌了幾步,摔倒在那堵冰冷的牆角下。
這名老者乃是齊國乃至整個北境手藝最為絕頂的大匠,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曾經打造出過無數名震天下的神兵利器,卻在這由世家大族和官僚把持的作坊裡,飽受了數十年的欺凌與非人壓榨。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破棉襖根本抵禦不了寒風的侵襲,連一件完整的用來遮羞的冬衣都不配擁有。
老者極其艱難地用那雙凍得發紫、顫抖不停的枯瘦雙手支撐著地面,想要重新爬起來,眼角的餘光卻極其偶然地掃到了那張在雪地裡半掩著的告示。
他好奇地將那張紙從雪水裡扒拉出來,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雪沫子。
當老者那雙原本以為這輩子只能像狗一樣死在這圍牆裡、渾濁死寂了半輩子的眼睛,在那昏暗的雪光下極其費力地認出告示上那“匠人做官”四個透著血色與希望的刺目大字時。
他那具瘦弱的身體瞬間好似被天雷劈中般僵在原地,緊接著,那渾濁的眼球裡驟然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火。
老者死死地將那張告示緊緊貼在自己那劇烈跳動的心臟位置,他仰起頭,看著陰沉的齊國蒼穹,喉嚨裡發出了一陣猶如厲鬼泣血般的壓抑笑聲。
一條無形且足以毀滅一切的導火索已然在這雪地裡被徹底點燃。
齊國軍工那被壓迫至極、全靠匠人血淚堆砌的龐大根基,在這一刻被這紙告示直接抽去了最底層的承重牆,馬上就要迎來一場根本無法逆轉的恐怖毀滅性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