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越過那道橫亙在荒涼大地上的萬里長城,徑直落入北境大漠深處那處臨時搭建的柔然王庭。
天空陰霾密佈,狂烈的風沙猶如無數把細小的銼刀,無情地刮擦著那些用破爛狼皮勉強縫補起來的臨時營帳,發出陣陣猶如鬼哭狼嚎般的淒厲悲鳴。
整個營地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濃重的絕望,受傷士兵的哀嚎聲混合著戰馬因飢餓而發出的粗重喘息,將這股悲涼的氛圍推向了隨時可能炸裂的深淵。
縕紇提頹然地癱坐在那張用幾張生皮拼接而成、毫無威嚴可言的簡陋王座上,他那件曾經象徵著草原霸主身份的紫貂裘皮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發黑的血汙與泥垢。
他那雙熬得通紅猶如地獄惡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帳頂的破洞,乾裂流血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握著馬鞭的粗糙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王帳中央的空地上,拔都與秋升頭這兩員柔然大將正臉紅脖子粗地對峙著,兩人因為極致的壓抑與焦慮,徹底爆發了毫無顧忌的激烈爭吵。
“咱們帶來的糧草早就見了底,外頭那些受傷的弟兄現在每天只能靠殺那些跑瘸了的戰馬放血充飢,再這麼耗下去,不等咱們殺去金山,這數萬大軍就要在這草原上活生生餓死!”
拔都憤怒地將頭上那頂缺了角的鐵盔重重砸在泥地上,指著營帳外那猶如死水一潭的殘兵敗將,扯著嘶啞乾裂的嗓門絕望地咆哮。
秋升頭一把揪住拔都胸前那破爛的皮甲領口,他臉上那道自己劃破的復仇刀疤因為激動的神情而再次滲出殷紅的血水,猶如一條扭曲的紅色蜈蚣在臉上爬行。
“你閉上那張散播喪氣話的臭嘴,大汗的閼氏被殺,咱們祖宗的墳頭都被突厥狗刨乾淨了,這筆血債就算是用牙齒咬,也得把莫賀咄那雜種的喉管給咬斷了!”
拔都用力打落秋升頭的手,反唇相譏的聲音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崩潰。
“拿甚麼咬,弟兄們手裡的彎刀連著砍了一路早就捲了刃,晚上營地裡偷偷逃跑的逃兵抓都抓不完,這軍心早就散成了一盤爛沙,咱們拿甚麼去跟突厥那群剛剛吃飽喝足的狼崽子拼命!”
整個柔然高層被這濃重的絕望與進退兩谷的暴怒陰霾死死籠罩,沒有人能找到一條帶領族人活下去的生路。
就在帳內爭吵即將演變成拔刀相向的絕境之時,營帳外全無預警地吹響了極其淒厲的蒼涼警戒號角。
一名渾身是土的親兵甚至顧不上卸下腰間的佩刀,直接連滾帶爬地衝入王帳,撲通一聲跪在縕紇提腳下的沙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通報。
“大汗,營門外突然來了一隊打著齊國旗號的龐大車隊,那領頭的使臣帶著大批需要十幾個壯漢才能抬動的沉重木箱,態度極其囂張地指名道姓要求立刻面見大汗!”
縕紇提聽到這番通報,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眼珠子極為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腦海中完全摸不透那遠在中原的齊國,為何會在此時此刻突然派人深入這草原腹地。
但他眼底那股被逼入絕境的瘋狂殺意卻並未減退半分,他用粗壯的手臂撐著膝蓋站起身,喉嚨裡發出猶如野獸低吼般的沙啞指令。
“讓他們滾進來,若是這齊國使臣敢在這個時候跑來尋本汗的開心,本汗就在這大帳外頭點天燈,用他身上的油來熬咱們的肉湯!”
一眾柔然悍卒立刻在王帳大門兩側排開兩道充斥著濃烈血腥味的夾道防線,他們紛紛抽出腰間那捲了刃的彎刀,刀尖交錯在半空中,形成一座閃爍著森寒冷光的死亡刀陣。
李遇換上了那一身用金絲銀線繡著華美圖騰的齊國錦袍,雙手悠然自得地背在身後,在這群猶如吃人惡狼般的柔然兵將怒視下,步履從容得沒有一絲停滯。
他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直接用名貴的錦緞靴尖撥開擋在腳下的帶血兵刃,硬生生從那座刀陣中極其囂張地踏入了陰森壓抑的王帳。
他這等目空一切、視柔然勇士如無物的傲慢姿態,瞬間點燃了縕紇提心中那積壓已久的暴虐戾氣,一場生死懸於一線的核心衝突在瞬間徹底引爆。
縕紇提猶如一頭發了瘋的黑虎般從王座上猛撲而下,他粗大的右手反握住腰間那柄斬馬長刀的刀柄,帶著一股劈山裂石的狂暴力量悍然拔刀出鞘。
冰冷的精鋼刀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耀眼的白芒,精準無比地架在了李遇那脆弱的脖頸大動脈上,刀刃瞬間割破了李遇白皙的肌膚,滲出一條觸目驚心的殷紅血線。
“你們這群只會耍嘴皮子的齊國狗賊,是不是專門跑到這來,看本汗丟了王庭被當成喪家之犬的笑話!”
縕紇提滿嘴噴吐著令人作嘔的腥風,將那張佈滿絡腮鬍的猙獰面龐死死貼近李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你信不信本汗現在只要手腕微微一抖,就能把你這顆裝著算計的腦袋剁下來,掏空了裡面的腦漿給本汗當起夜用的夜壺!”
生死完全懸於這暴躁可汗的一念之間,只要那持刀的手臂再施加一分力道,李遇便會當場身首異處血濺五步。
但李遇非但沒有露出半點求饒的懼色,反而像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一般,仰起頭在這死寂壓抑的帳內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充滿極致嘲弄意味的癲狂大笑。
這放肆至極的笑聲在破敗的王帳內來回迴盪,震得拔都與秋升頭等一眾將領面面相覷,完全弄不懂這個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南人到底是真瘋還是在故弄玄虛。
李遇毫不顧忌那緊貼著皮肉的鋒利刀刃,他緩緩伸出那修長白淨的右手食指,動作極度輕蔑地直接點在縕紇提那滿是汗泥的鼻尖上,破口就是一頓毫不留情的誅心謾罵。
“大汗若是甘心,被那群只配在草窩裡打鐵的鍛奴,騎在脖子上拉屎撒尿,連自己最心愛的閼氏被人開膛破肚、歷代列祖列宗的骨灰被人拋灑在風裡都能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忍氣吞聲,那便痛快點動刀殺了我!”
他每說一個字便向前逼近半步,逼得那抵在脖子上的長刀在面板上又切入半分,鮮血順著刀槽滴落在齊國的官服上暈開一朵朵妖冶的紅梅。
“我大齊帶甲百萬威震中原,絕不屑於與一個連卵蛋都沒有、只會在自己人面前耍狠的懦夫廢物結盟,你要殺便殺,髒了我大齊使臣的血,你柔然全族都得給我陪葬!”
這種字字句句都死死踩在肺管子上的極致辱罵,讓縕紇提那握刀的粗壯手臂開始了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得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卻又被鎖鏈拴住的蠻牛。
站在一旁的秋升頭哪裡受得了自家可汗被人如此羞辱,他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刀,雙眼噴火地想要繞過桌案從側面將這狂妄的齊使一刀劈成兩截。
就在秋升頭衝到近前的瞬間,李遇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極其迅猛地反手甩出一個力道大得出奇的響亮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王帳內猶如炸開的皮鞭。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秋升頭那本就受了傷的臉頰上,直接將這員草原悍將扇得在原地轉了半圈,半口帶著碎牙的鮮血噴吐在骯髒的羊毛地毯上。
“睜大你們那被風沙糊住的狗眼好好看清楚,本使今日是來給你們這群將死之人,送上覆仇刀劍與救命糧草的活菩薩,容不得你們在這狂吠!”
李遇厲聲震喝,那股上位權臣的氣場徹底壓蓋住了整個王帳的野蠻氣息,他隨手從袖口裡抽出那份偽造的齊國國書,猶如砸一塊破布般狠狠砸在縕紇提那張扭曲暴怒的臉上。
緊接著,李遇沒有給這些人任何反應的時間,他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帳外那些等候的隨從立刻掀開大帳的門簾,動作利索地撬開那幾十口沉重的大樟木箱蓋子,將裡面的物資毫無保留地展示在這群餓極了的野狼面前。
箱子裡整齊碼放的泛著幽藍寒光的連弩、沒有一絲豁口且削鐵如泥的嶄新制式橫刀,以及那白花花、散發著濃郁米香的上等脫殼粟米,瞬間晃瞎了帳內所有柔然將領那絕望的眼睛。
柔然眾將看著這些足以立刻武裝出一支無敵精銳、能夠逆轉整個戰局的極品軍械,那些乾癟的眼珠子瞬間充血紅透,眼底那壓抑已久的貪婪與想要復仇的狂暴渴望,在帳內的空氣中瘋狂交織發酵。
拔都的心理防線在看到那些精良連弩的瞬間便徹底宣告崩潰,他第一個被徹底點燃了復仇的狂熱,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那些裝滿兵器的箱子前,雙手死死抓著一把連弩歇斯底里地大吼。
“大汗,老天有眼啊,有了齊國送來的這批神兵利器,咱們那捲了的破刀就能扔了,弟兄們吃頓飽飯現在就能殺往金山,把莫賀咄那雜種的皮活生生剝下來蒙鼓!”
但那剛剛被打了一巴掌的秋升頭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雖然眼中同樣充滿對兵器的渴望,卻依然在死亡的陰影下保留了一絲老將的警惕。
他將帶血的彎刀橫在胸前,死死盯著李遇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提出了那個最為致命的靈魂拷問。
“你們中原的齊國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的惡狼,為何會在咱們柔然快要滅族的時候突然大發慈悲送上如此天大的重禮,這背後定有不可告人的要命陰謀!”
在這極度緊張、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的對峙下,李遇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猶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膽寒的冷笑。
他毫無避諱地迎上秋升頭的目光,用一種最漫不經心卻又殘忍無比的語調,說出了那個足以徹底打消柔然人所有顧慮的降維真相。
“陰謀?你們真以為莫賀咄那小子是自己長了本事去偷你們老窩的,突厥人早就跟你們南邊的死對頭周國陳宴暗通曲款,他們這是想聯手徹底吞了這片草原!”
李遇走到一口裝滿糧食的箱子前,抓起一把粟米任由其在指縫間如沙漏般滑落,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大國霸權邏輯。
“我大齊豈能坐視周國的勢力在這草原上無限制地坐大,放任突厥成為周國的看門狗,大汗出你們草原勇士的命,我大齊出這些軍械和糧草,咱們聯手將突厥那囂張的勢頭死死摁下去,並助大汗完成復仇雪恨,這等互借刀兵的雙贏買賣,難道大汗還算不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