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百年豪門的花架子也就是擺著好看而已,”高炅將染血的匕首在雪白的布條上緩緩擦拭,目光在刀刃的冷光上停留,“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連個能站出來扛事的骨血都沒有。”
旁邊一名繡衣使者低著頭湊上前遞上一塊乾淨的絲帕。
“大人教訓得是,這些所謂的世家老爺,平日裡剝削百姓倒是手段狠辣,見了咱們明鏡司的刀子卻比雞崽子還慫。”
高炅隨手把髒了的布條扔在還在血泊中痛苦抽搐的王懷仁臉上。
“你那條舌頭留著只會給本官找麻煩,”高炅踩住王懷仁的側臉將其用力碾進泥水裡,“去陰曹地府裡再好好學學怎麼跟閻王爺頂嘴吧!”
王懷仁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哀嚎。
那失去舌頭的空洞裡不斷溢位暗紅色的血沫,他拼命揮舞著雙手想要抓住高炅的衣角卻被一腳踢開。
跪在庭院四周的王氏族人們個個面無人色。
有幾名女眷當場嚇得便溺在羅裙裡,哭天搶地的聲音都被強行壓制在喉嚨裡化作絕望的嗚咽。
高炅轉過身將匕首插回腰間的鞘內。
“把這老東西提留到門外去,”高炅整理了一下黑色軟甲的護腕,“外頭還有那麼多雙眼睛正等著看咱們總管府的笑話呢。”
繡衣使者立刻上前左右架起,早已癱軟如泥的王懷仁往外拖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跡。
莊園外高高的圍牆下,早已圍滿了各路勢力的暗探和膽大的夏州百姓。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扇朱漆大門開啟的時刻。
厚重的木門在令人牙根發酸的摩擦聲中被緩慢推開。
高炅邁著沾染血跡的皮靴大步走到臺階邊緣。
他從懷裡抖開一卷蓋著總管府血紅大印的羊皮長卷,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躲躲閃閃的人群。
“王懷仁隱匿良田抗拒軍令,暗通敵國意圖謀反,罪在不赦!”高炅將手裡的長卷高高舉起,字字句句都帶著要將人活剮的寒意,“陳柱國有令,今日對王氏一族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躲在人群后方的世家探子們,聽到暗通敵國四個字,個個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誰都知道這個罪名,一旦扣下來那是連九族,都要被刨墳的滅頂之災。
就在眾人還沒有從這番宣判中回過神來時,陸溟提著像破麻袋一樣的王懷仁從門檻內跨了出來。
“這老匹夫剛才還想著鑽狗洞逃命,”陸溟將王懷仁重重擲在臺階下粗糙的石板上,“我看你這兩條腿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陸溟抬起那沉重無比的鐵包頭皮靴,對準王懷仁的膝蓋骨用力踩了下去。
清脆的骨頭碎裂聲在死寂的街道上炸響。
王懷仁本就殘破的身體劇烈彈動了一下,徹底昏死過去。
高炅看著臺階下那灘血肉模糊的軀體,轉頭對著列陣的繡衣使者下達最終的清洗指令。
“王家嫡系全部押入死牢秋後問斬,旁系族人一律套上枷鎖發配邊境充軍,”高炅的語速飛快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莊園內搜出的所有田產地契和金銀糧草當場查封,全部由總管府接管。”
幾名繡衣使者扛著一塊三丈高的巨型木牌走到門前,掄起鐵錘將王家通敵的信件連同罪狀一起釘在最顯眼的位置。
鐵錘敲擊鐵釘的聲音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打在所有暗探的心坎上。
“趕快回去稟報家主,”一名滿臉冷汗的探子壓低聲音扯著同伴的袖子後退,“陳宴這是要趕盡殺絕,咱們再不服軟全得落得王家這個下場。”
訊息長了翅膀般在不到半日的時間裡傳遍了整個夏州城的大街小巷。
城西趙家大宅的書房內火盆燒得旺盛。
趙家家主正手忙腳亂地將一沓厚厚的密信扔進火堆裡,手抖得連信封都抓不住。
“爹您這是幹甚麼?”趙家大少爺還不清楚外面的變故出聲阻攔,“這些可是咱們聯合各家準備彈劾陳宴的證據啊!”
“閉上你的臭嘴,”趙家家主反手一巴掌抽在兒子的臉上打得他嘴角流血,“王家都被滿門抄斬了,你還想把咱們趙家也送上斷頭臺嗎!”
趙家家主拿起火鉗把火盆裡的信件,翻動著徹底燒成灰燼,轉身對著瑟瑟發抖的管家怒喝。
“立刻去庫房把賬冊都給我搬出來,明天一早就去總管府主動上交隱田,”趙家家主跌坐在太師椅上大口喘氣,“還有那些平日裡在街上惹是生非的家族旁支,全部按家法打斷腿扔到鄉下去種地。”
“老爺這可是要斷了咱們家族的根基啊,”管家跪在地上哭喪著臉,“那得多交多少的賦稅啊!”
“能保住腦袋就算不錯了,陳宴那個活閻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趙家家主絕望地閉上眼睛,“誰敢在這時候頂風作案就是自尋死路。”
各家豪門紛紛連夜效仿這種斷臂求生的舉措。
那些原本還想糾集私兵對抗均田令的刺頭子弟,被自家長輩當場打斷手腳甚至直接杖斃,只為了向總管府表明絕不反叛的忠心。
最大的絆腳石被一腳踢開,張文謙立刻帶著龐大的文官團隊,入駐被查封的王家田莊。
他帶著一隊帶著鐵鏈和枷鎖的差役走在田埂上,手裡翻閱著重新登記造冊的新賬本。
“這王家居然隱匿了整整一萬畝的上好水田,”張文謙將賬本合攏遞給身旁的文書,“他們這群蛀蟲吸著夏州百姓的血足足百年,如今總算是連本帶利吐出來了。”
文書提著筆在簡牘上飛快地記錄著核對的數字。
“大人明鑑,有高大人和陸將軍的震懾,這清丈工作順利得連個敢大聲喘氣的地主都沒有。”
張文謙走到一處界碑前停下腳步。
“回去告訴柱國,王家的田產已經全部清點完畢,”張文謙轉身交代差役,“立刻通知城外的流民和府兵家屬,明日就在城南設立祭壇舉行分田大典。”
次日清晨城南的空地上已經是人山人海,數以萬計的流民和百姓,將那座臨時搭建的高臺圍得水洩不通。
張文謙穿著整齊的官服站在高臺正中央,他身後放著幾口裝滿新地契的大樟木箱子。
陳宴並沒有出面露臉,而是坐在遠處的馬車裡透過車窗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鄉親們都安靜聽本官宣讀柱國的手令,”張文謙雙手向下壓了壓止住人群的喧鬧,“這些日子你們修渠開荒的辛勞,柱國全都看在眼裡。”
張文謙走到樟木箱前親自掀開蓋子,露出裡面蓋著刺目紅印的契書。
“從今日起這些曾經被豪強霸佔的良田,就歸你們所有,”張文謙抓起一把地契高高揚起,“這是柱國賜給你們安身立命的根本,只要你們肯賣力氣這夏州就是你們的家。”
聽到這句話,前排幾名頭髮花白的老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渾濁的眼睛。
“青天大老爺啊,咱們祖祖輩輩給那些大戶人家,當牛做馬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老農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嚎啕大哭,“柱國這是活菩薩轉世救了咱們全家老小的命啊。”
成千上萬的百姓跟隨著老農紛紛雙膝跪地。
他們把頭深深地埋進黃土裡,滾燙的眼淚肆意流淌在飽經風霜的臉龐上。
“柱國千歲!”
“陳柱國千歲!”
驚天動地的呼喊聲,在城外上空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聲浪。
這最底層的民心,在此刻徹底凝聚成一柄堅不可摧的絕世屠刀,牢牢地握在了陳宴的手心。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景象之外,統萬城東邊那座佔地規模遠超王家的曾氏塢堡內,卻被一層壓抑的陰霾所籠罩。
曾氏族長曾柏站在高達三丈的堡壘瞭望塔上,目光越過城牆看著遠處分田大典的盛況。
曾柏的胞弟曾林急匆匆地順著石梯爬上了望塔,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傳遞進來的情報。
“大哥不能再猶豫了,王家已經被連根拔起那幾萬畝地都分給了那些賤民,”曾林滿頭大汗地拉住曾柏的手臂,“那姓陳的胃口絕對填不滿,他下一個目標肯定就是咱們曾家。”
曾柏沒有轉頭,只是將緊握著城牆青磚的手指鬆開。
“你慌甚麼,”曾柏的語調出奇的冷靜,“那些被仇恨矇蔽雙眼的蠢貨,連對手的底牌都沒看清就敢跳出去咬人,王懷仁死得一點都不冤。”
“咱們塢堡裡可藏著幾千精銳私兵和夠吃十年的糧草,”曾林不甘心地提高音量,“真要拼個魚死網破他也討不到好果子吃。”
曾柏轉過身反手一記耳光重重扇在曾林的臉上。
“立刻大開中門把地窖裡,所有的糧草和地契全部搬到院子裡,”曾柏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決絕,“老子今天要去賭一把咱們曾家的百年族運。”
曾林捂著紅腫的臉頰呆滯在原地。
曾氏這番破釜沉舟的舉動究竟是想要掀起一場更大的叛亂,還是醞釀著甚麼常人無法看透的驚天謀劃,整個夏州的局勢再次懸在了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