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追擊的深入,周圍的地貌變得越發險惡。
原本平坦開闊的戈壁灘開始向兩側高聳的崖壁收攏。
狂風在崖壁間穿梭,發出如同狼嚎般的嗚咽聲。
蘇農土屯率領的輕騎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頭扎進了一處兩側懸崖峭壁高聳入雲、名為惡狼谷的險峻峽谷之中。
“大汗快停下,逢林莫入窮寇莫追,這地形有詐!”
秋升頭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覺讓他頭皮陣陣發麻。
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不顧一切地想要去搶奪縕紇提的馬韁。
“這種兩邊都是懸崖的地勢,若是藏有伏兵咱們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這就是個天然的棺材啊!”
縕紇提一馬鞭抽在秋升頭的坐騎上,將他強行逼退。
那匹馬吃痛向前猛躥了幾步,險些將秋升頭掀翻在地。
“秋升頭你若是貪生怕死就給本汗滾到後軍去!”
縕紇提雙眼瞪得如同銅鈴,眼底佈滿了瘋狂的紅血絲。
“那突厥雜種的戰馬也跑不動了,他這是走投無路才躲進死衚衕,今日就算是刀山火海本汗也要踏平這峽谷!”
拔都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趕來,他的鐵甲上佈滿了黃沙。
“大汗,秋老將軍說得對,我們現在的陣型連最基本的防禦都做不到,進去就是送死!”
縕紇提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根本聽不進這些忠言逆耳。
“他蘇農土屯不過區區幾百輕騎,難道還能吞了我們數萬大軍不成!”
縕紇提不顧一切地驅趕著疲憊不堪的戰馬,帶頭一頭扎進了那陰森死寂的惡狼谷。
前鋒的數千名死士也跟著主將衝入峽谷。
後續的大部隊在慣性的驅使下,猶如一頭龐大笨重的巨獸,緩緩擠入了這條狹窄的絕命通道。
峽谷內光線暗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陰冷的潮氣。
死寂得可怕的崖壁之間,只有轟隆隆的馬蹄聲在來回碰撞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縕紇提衝在最前面,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道彎曲的石壁。
轉過那個極其狹窄的彎道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猶如跌入冰窟。
前方空空如也,這是一條死氣沉沉的直道。
哪裡還有蘇農土屯和他那匹白馬的半點影子。
他們就像是憑空蒸發在空氣中一般詭異。
戰馬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它在狂奔中前蹄猛地踩住剎車,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嘶。
縕紇提用力勒住韁繩,強大的慣性讓他差點從馬背上飛出去。
身後的柔然騎兵收勢不及,像下餃子一樣連環撞擊在一起。
人仰馬翻的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峽谷的死寂。
“人呢?怎麼憑空消失了!”
縕紇提驚慌地四處張望,手中的長刀胡亂地在空氣中揮舞。
“有詐,保護大汗!”
拔都在混亂中抬起頭,他驚恐地看到頭頂兩側的懸崖峭壁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無數點森寒的利刃反光。
那是成千上萬支已經拉滿弦的突厥強弓。
站在崖頂的突厥太子莫賀咄俯視著下方擁擠成一團的柔然大軍。
莫賀咄那張年輕陰鷙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掌控生死大權的冷漠。
執失思力站在莫賀咄身旁,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太子,這群蠢豬果然如您所料,全部擠進這個口袋陣裡了。”
莫賀咄冷笑一聲,他緩緩抬起右臂。
“傳令下去,不要放過任何一個活口。”
莫賀咄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頓了半息,隨後重重揮下。
“放箭!”
一道冷酷至極、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在峽谷上空驟然炸響。
這聲音宛如死神下達的最後通牒。
剎那間萬箭齊發。
密集的黑色箭雨攜帶著淒厲的破空銳嘯,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網無情地傾瀉而下。
擁擠在峽谷底部的柔然鐵騎根本無處閃躲。
戰馬因為失去奔跑的空間而互相踩踏,騎兵們成了活生生的肉靶。
箭矢貫穿皮甲和骨肉的沉悶聲響徹谷底。
“啊,我的眼睛!”
一名柔然士兵捂著插滿箭矢的面部在地上翻滾,淒厲的慘叫聲讓人頭皮發麻。
另一名將領被數支利箭射穿了胸膛。
他口吐鮮血倒在地上,隨即被身邊受驚狂奔的戰馬踩碎了頭顱。
淒厲的慘叫聲混合著戰馬絕望的嘶鳴,瞬間將這處陰冷的峽谷變成了人間煉獄。
“舉盾防禦,向崖壁靠攏,不要亂跑!”
秋升頭揮舞著一塊從同袍屍體上扯下的包鐵圓盾,拼命地在箭雨中聚攏著殘兵。
但是在這毫無遮掩的峽谷底部,單薄的圓盾根本擋不住自上而下傾瀉的強弓勁弩。
不斷有士兵在他的周圍倒下,溫熱的鮮血濺在秋升頭蒼老的臉頰上。
拔都一邊用兵器格擋箭矢,一邊朝著縕紇提的方向大喊。
“大汗快下馬,戰馬目標太大了!”
縕紇提怒吼著揮舞彎刀在頭頂舞出一團密不透風的刀花,試圖撥擋那些致命的飛矢。
“我乃草原可汗,豈能向這群鍛奴低頭!”
縕紇提的固執讓他在箭雨中顯得尤為顯眼。
懸崖上方的一名突厥神射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穿著紫貂皮裘的目標。
神射手拉滿強弓,將冰冷的箭頭鎖定了縕紇提的軀幹。
弓弦嗡的一聲顫動。
一支勢大力沉的倒刺利箭穿透了風沙,精準地鑽入了縕紇提左肩胛骨的鎧甲縫隙中。
“噗嗤!”
利箭入肉的聲音短促而沉悶。
縕紇提發出一聲痛呼,身體在馬背上劇烈搖晃。
緊接著,又是一支重箭帶著毀滅的力道,狠狠扎入他的右大腿肌肉。
血液瞬間染紅了貂裘和馬鞍。
鑽心剜骨的劇痛讓縕紇提在馬背上劇烈痙攣。
這種痛楚也猶如一盆摻了冰渣的冷水,終於將他腦海中燃燒的瘋狂徹底澆滅。
理智以一種最為慘痛的代價重新佔據了這位草原霸主的高地。
他看著周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的柔然勇士,看著那些被射成刺蝟的戰馬。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被仇恨矇蔽雙眼造成的苦果。
“中計了。”
縕紇提咬著牙將深陷在肉裡的箭桿掰斷,以防逃跑時碰到傷口。
“前軍變後軍,舉盾掩護,所有人立刻退出峽谷!”
縕紇提捂著瘋狂湧血的傷口,聲嘶力竭地發出撤退的大吼。
秋升頭和拔都立刻指揮殘存的親衛隊,用盾牌在縕紇提上方搭起一個烏龜殼。
“保護大汗突圍,快撤!”
柔然大軍在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後,終於開始艱難地向著峽谷入口的方向蠕動。
崖頂上的箭雨依然毫不停歇地傾瀉。
每一寸退後的道路都鋪滿了柔然人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