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荒涼的戈壁灘拉扯出詭異的陰影。
柔然可汗縕紇提騎在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戰馬上,雙眼赤紅。
他身上那件名貴的紫貂皮裘早已被塵土和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數萬柔然精銳鐵騎跟在他身後,隊形散亂,人馬俱疲。
這一路狂奔,他們沒有停下過片刻休息,只為了趕回那個寄託著全族希望的王庭。
當先鋒騎兵越過最後一道沙丘,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同時勒住了韁繩。
沒有成群的牛羊,沒有迎接的閼氏,也沒有那連綿不絕的白色氈房。
只有漫天的黑煙和綿延十里的焦土。
縕紇提的呼吸停止了。
他手裡的馬鞭掉落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撲通聲。
“大汗。”
旁邊的秋升頭顫抖著聲音開口,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縕紇提雙腿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哀鳴,向前衝鋒。
大軍跟在可汗身後,踏入這片曾經繁華如今淪為地獄的廢墟。
戰馬的鐵蹄踩在燒焦的木炭上,發出噼啪的碎裂聲。
沿途皆是被殘忍斬首的柔然老弱病殘。
鮮血已經將黃土染成了乾涸的紫黑色,踩在上面有一種粘滯的阻力。
“怎麼會這樣?”
拔都跟在後面,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縕紇提踉蹌著翻身下馬。
他雙膝一軟,直接撲倒在廢墟的灰燼中。
他的雙手在焦土中胡亂扒拉著,指甲裡塞滿了黑泥和血汙。
前方是一根被大火燒得只剩一半的粗壯木樁。
木樁上用鐵釘釘著一具女屍。
屍體被開膛破肚,腸子垂落在半空,隨著寒風微微晃動。
那是縕紇提最寵愛的閼氏。
她生前佩戴的那串藍寶石項鍊,還掛在她血肉模糊的脖頸上。
縕紇提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那根木樁,雙手抱著冰冷的木頭,額頭重重地磕在上面。
“啊!”
一聲淒厲嘶啞的哀嚎,從他胸腔裡爆發出來。
這聲音撕裂了黃昏的死寂,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
隨後趕來的柔然將士們,看到這慘絕人寰的一幕,紛紛翻身下馬。
拔都大步跑向廢墟的東側,那是柔然歷代先祖安息的王族墓地。
很快,那邊傳來拔都崩潰的哭喊。
“大汗!祖墳被他們全刨了!”
拔都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捧混著骨灰的黃土。
“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啊!”
所有的王族墳墓都被粗暴地掘開,名貴的陪葬品被洗劫一空。
歷代可汗的骨灰被那些突厥人隨意揮灑在風中。
這不僅是屠殺,更是要抹去柔然人在這片草原上存在的痕跡。
曾經橫掃大漠的柔然勇士們,此刻全都跪伏在焦土上,嚎啕大哭。
哭聲震天動地,幾十萬人的狂暴怨氣幾乎要將天空的雲層撕裂。
秋升頭雙目赤紅,眼角裂開了血口。
他走到縕紇提身邊,單膝跪地。
“大汗,這血仇不報,我們還有甚麼臉面活著!”
秋升頭拔出腰間的彎刀,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刀刃按在自己的左臉上。
用力一拉。
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出現在他的臉頰上。
鮮血湧出,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鐵甲上。
這是草原上最古老也是最惡毒的復仇誓言。
血仇不報,刀疤不愈。
周圍的柔然將領和士兵見狀,紛紛抽出佩刀,在自己的臉上劃下血痕。
幾萬張鮮血淋漓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猶如一群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就在這時,拔都跌撞著從王庭廣場的廢墟深處跑出來。
他手裡舉著一把火把,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形。
“大汗!前面有京觀!”
縕紇提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他扶著木樁站起身,拔出腰間的長刀,大步向廣場方向走去。
廢墟中央,一座由數千顆柔然貴族頭顱堆砌而成的京觀,聳立在夜風中。
每一顆頭顱上都殘留著死前極度驚恐的表情。
而在京觀的最頂端,樹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祭祀石碑。
石碑上那行用鮮血塗抹的柔然文字,刺痛了每一個柔然人的眼睛。
百年鍛奴,今朝殺主,柔然不過是群沒卵蛋的兩腳羊。
落款是莫賀咄。
這句極致的嘲諷,點燃了縕紇提腦海中理智的引線。
百年的奴隸,居然騎到了主人的頭上。
縕紇提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他調轉刀口,將長刀的刀尖刺入自己的左側大腿。
長刀貫穿肌肉,鮮血噴湧而出。
他用劇痛強迫自己在那鋪天蓋地的憤怒中保持清醒。
“大汗!”
秋升頭和拔都同時驚呼,上前想要阻攔。
縕紇提一把推開兩人,拔出長刀,帶起一串血花。
他用染血的長刀指著蒼茫的天空,雙眼流出兩行殷紅的血淚。
“長生天在上!”
縕紇提的聲音沙啞嘶鳴,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決絕。
“我縕紇提在此立誓!”
他將刀刃砍在那塊石碑上,火星四濺。
“不殺絕突厥一族,不把莫賀咄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縕紇提轉過身,面對著數萬劃破臉頰的鐵騎。
“我縕紇提靈魂墜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數萬柔然勇士舉起帶血的彎刀,齊聲怒吼。
“殺絕突厥!殺絕突厥!”
巨大的聲浪將盤旋的禿鷲驚得四散奔逃。
這一夜,仇恨的火種在草原的廢墟上徹底點燃。
不死不休的絞肉機,正以不可阻擋的勢頭,在北境的荒原上開始瘋狂轉動。
遠在夏州總管府的陳宴,正站在沙盤前。
他指尖捏著一枚代表突厥的黑色棋子,輕輕將一枚代表柔然的紅色棋子撞落。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