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正堂之內,香菸繚繞,氣氛卻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那一聲“使持節、都督夏、靈、綏、銀、鹽等七州諸軍事、夏州總管、夏州刺史”,猶如洪鐘大呂,震得在場所有夏州文武耳膜發麻。
七州都督,這不僅意味著陳宴的權力範圍從原本的夏州一隅,直接橫跨了整個大周的西北邊陲,更意味著他將成為直面突厥、柔然與齊國的最高軍事長官。
然而,所有人都以為這份殊榮已是封賞的極致,畢竟陳宴如今才十九歲,大周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年輕的總管。
可是,那位面白無鬚的內侍卻並沒有收起聖旨的意思。
他那雙常年在深宮中浸淫出精明的老眼,似笑非笑地掃過下方眾人,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停頓,讓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彷彿瞬間被抽乾,一股更加駭人的風暴正在醞釀。
緊接著,內侍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的嗓音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震懾力,丟擲了真正的驚雷。
“特賜魏國公陳宴,承製拜封之權!”
“七州境內文武官員,皆可一言決之,無需長安天官府核准,先斬後奏,先封后報!”
轟!
這一句話,宛如一道真正的九天玄雷,毫無防備地劈碎了刺史府正堂的屋頂,狠狠砸在了張文謙、顧嶼辭等人的天靈蓋上。
張文謙猛地瞪大了雙眼,由於過度震驚,他那原本就因宿醉而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連呼吸都停滯了。
身為長史,他太清楚“承製拜封”這四個字在官場中意味著甚麼了!
這些文武官員,放在京城或許不算甚麼大員,但在地方上,可全都是實力派啊!
按照大周律例,地方官吏的任免大權向來被長安的天官府死死攥在手裡,那是門閥世家們相互博弈、分配利益的根本所在。
任何一個封疆大吏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都得經過層層上報、打點、甚至朝堂上的激烈廷推。
可現在,太師宇文滬竟然一紙詔書,將這足以撼動國本的人事大權,直接塞進了陳宴的手裡!
這說明甚麼?
這說明從今往後,這西北七州的官僚體系,陳宴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他可以把那些不聽話的世家官僚像拔蔥一樣全部拔掉,換上對自己死心塌地的嫡系!
無需朝廷扯皮,無需世家點頭,陳宴的意志,就是這七州的律法!
但這足以讓人瘋狂的特權,還未停歇。
內侍並沒有給眾人喘息的機會,那明黃色的聖旨上,還有更加令人頭皮發麻的字眼。
“另賜:夏、靈等七州之地,歷經戰火,百廢待興。即日起,七州賦稅由陳宴自行徵調支配,以充軍資民用!”
“準其於夏州開府建牙,自主練兵,甲冑器械,皆可自造!”
當最後這兩個字眼在大堂內迴盪時,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堂外凜冽的朔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眾人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驚駭。
安靜。
落針可聞的安靜。
連粗線條的武將彭寵都意識到了這道聖旨的分量,他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前方,下巴彷彿脫臼了一般合不攏。
張文謙、顧嶼辭,以及身經百戰的老將王崢,三人此刻的反應如出一轍。
他們的冷汗已經完全浸透了貼身的裡衣,甚至連脊背上都在往外滲著冰涼的汗水。
三人下意識地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那種無法掩飾的駭然與不可思議。
人事權!財權!兵權!
承製拜封,斬斷了朝廷對北境官場的控制,此為人事獨立。
賦稅自調,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這七州之地所有的銅板和糧食,都將成為陳宴手中可以隨意支配的籌碼,此為財權獨立。
開府建牙,自主練兵,陳柱國可以名正言順地用這七州的賦稅,養出十萬精銳大軍!
三權合一,且毫無掣肘!
這哪裡是甚麼封疆大吏的待遇?
張文謙在心中瘋狂地吶喊著,這分明就是太師宇文滬在關中之北,給柱國畫下了一個無法無天的“國中之國”!
這是直接將陳宴推上了“北境之主”的鐵王座啊!
自古以來,哪怕是權傾朝野的異姓王,在地方上也會被安插監軍、被卡住糧草。
可現在,太師就像是一個瘋子,將關中最堅固的一扇大門連同門鎖的鑰匙,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交到了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手裡。
內侍終於唸完了最後一個字,他小心翼翼地捲起那份重如泰山的聖旨,雙手捧在胸前。
滿堂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與狂熱,緩緩移動,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那道站在香案前方、身披紫袍的挺拔身影上。
他們在等待,等待這位年輕的北境之主,接下這柄足以斬斷乾坤的絕世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