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走!大汗!您不能走啊!”
庫狄淦看著轉身欲走的縕紇提,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猛地撲上前去,甚至顧不得身為一軍主帥的尊嚴,死死抓住了縕紇提的馬韁繩,聲音裡帶著乞求與絕望。
“大汗!只要您留下,歷城裡的財寶全是您的!我還給您加……加一倍!不,兩倍的金銀!只要您幫我頂住三天……不,兩天就行!”
庫狄淦很清楚,柔然人這一走,那就是抽掉了他們最後的脊樑骨。
沒了這支機動性極強的騎兵在側翼牽制,歷城裡的韋韶寬會像聞到腥味的鯊魚一樣撲出來,而後面的陳宴更會像驅趕羊群一樣,把這支沒了心氣的齊軍徹底碾碎。
縕紇提坐在高頭大馬上,冷冷地看著苦苦哀求的庫狄淦,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猛地一揮馬鞭,“啪”的一聲抽在庫狄淦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滾開!別擋老子的路!”
縕紇提指著北方,語氣森寒如鐵,“老子的家都要被突厥狗燒光了,你那點金銀留著去買棺材吧!再敢囉嗦一句,老子現在就踏平你的大營!”
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嘶鳴一聲,揚起四蹄,毫不留情地撞開了擋路的齊軍親兵。
“轟隆隆——”
那是數萬柔然鐵騎同時啟動的聲響。
他們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捲起漫天塵土,呼嘯著衝出了大營,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他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個曾經的盟友,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還在空中飄蕩的塵土。
“跑了……都跑了……”
高孝虞癱坐在泥水裡,看著柔然人遠去的背影,整個人傻了眼。
他原本指望著借柔然人的刀來報仇雪恨,可現在刀卻長腿跑了,甚至臨走前還狠狠踩了他一腳。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和恐懼感,瞬間將他淹沒。
“那孤怎麼辦?庫狄公……我們怎麼辦?”高孝虞顫抖著聲音,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拉著庫狄淦的褲腳。
庫狄淦沒有理會太子,他依然保持著那個伸出雙手挽留的姿勢,僵硬地站在原地。
直到柔然騎兵的煙塵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才緩緩放下了手。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絕望和惶恐反而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陰狠與冷靜。
他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但他不能就這樣等死。
他是大齊的名將,是安定公,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得像個狼,而不是像條狗。
庫狄淦緩緩轉過身,看了一眼還在地上發癲的高孝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但隨即被很好的掩飾過去。
“來人!”
庫狄淦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太子殿下去後帳清洗更衣!好生看管!多派些人手,沒有本帥的命令,哪怕是天塌下來,也不許殿下邁出大帳半步!”
“是!”幾名親兵立刻上前,半拖半架地將還在掙扎哭鬧的高孝虞強行帶走。
送走了這個最大的累贅,庫狄淦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面向大帳內那些早已面如死灰、不知所措的齊軍將領。
他的目光如刀,一一掃過眾人的臉龐,最後定格在副將皮和身上。
“傳我軍令!”
庫狄淦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瘋狂的決絕,“命前營統領張猛,即刻集結那三千精銳先鋒!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雲梯、衝車、投石機,全部推上去!”
“半個時辰後!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強攻歷城!”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副將皮和更是瞪大了眼睛,驚恐地喊道:“大帥!您瘋了?!柔然人剛走,咱們的側翼全空了!這時候不趕緊趁著韋韶寬還沒反應過來撤退,怎麼還要攻城?!”
“這分明是送死啊!一旦我們攻城受挫,韋韶寬那個老狐狸趁機殺出來,我們會被包餃子的!全軍覆沒啊大帥!”
周圍的將領們也紛紛附和,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
“撤退?”
庫狄淦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歷城和靈州之間的那片開闊地上。
“皮和,你動動腦子!你以為現在我們跑得掉嗎?”
“只要我們現在一轉身,露出一絲撤退的跡象,歷城裡的韋韶寬就會像瘋狗一樣咬住我們的屁股!而在我們的背後,陳宴那個魔鬼正帶著大軍趕來!”
“在這平原之上,被兩面夾擊,那是必死無疑!”
庫狄淦猛地轉過身,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皮和,聲音沙啞得可怕:“只有打!打得越兇,打得越不要命,韋韶寬才會以為我們還有後手,才會以為柔然人只是佯裝撤退,實則埋伏在側!”
“他生性謹慎,只要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就不敢輕易出城追擊!”
“我們要用這三千人的命,去換大軍的一條生路!這是唯一的辦法!”
說到這裡,庫狄淦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砍在帥案的一角,“咔嚓”一聲,木屑橫飛。
“執行命令!告訴張猛,要是攻不上城頭,他就不用回來了!這就是他的死地!”
“其餘各部,趁著攻城之時,悄悄拔營,多插旌旗,虛張聲勢,分批向西撤退!”
皮和看著眼前這個如同賭徒般瘋狂的主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在打仗?
這分明是在拿三千條活生生的人命,去填那個無底的深淵,只為了給剩下的人爭取那哪怕只有一個時辰的逃跑時間。
但他也明白,這確實是目前的死局中,唯一可能活下來的棋。
“末將……遵命!”
皮和咬著牙,眼含熱淚地抱拳一拜,轉身大步離去。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
齊軍大營內,戰鼓聲再次擂響,卻透著一股悲涼的死氣。
那三千名被選中的“棄子”,在皮鞭和軍令的驅趕下,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向著那座巍峨不動、如同巨獸般的歷城,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註定有去無回的絕命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