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從硝煙尚未散盡、滿地焦土與屍骸的甘草城一路向北拉昇,越過巍峨的賀蘭山缺,跨過茫茫的黃沙戈壁,視線最終落在了數千裡之外那片廣袤無垠的西部草原之上。
這裡是與中原截然不同的天地。
此時正值盛夏傍晚,夕陽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將天邊的雲層燒得通紅,金紅色的餘暉傾灑在連綿起伏的草海之上,給每一根草葉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風吹草低,牛羊如珍珠般撒落在綠色的絨毯上,遠處的河流蜿蜒如銀帶,一切都顯得那般寧靜、祥和,彷彿戰爭的陰霾從未籠罩過這片土地。
柔然汗國左賢王麾下,最大的部落——乞顏部,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狂歡的海洋之中。
數百頂白色的氈房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河畔,中央最大的金頂大帳前,幾堆巨大的篝火已經點燃。
雖然主力大軍早已隨可汗南下,去配合齊國攻打那個據說富得流油的周國靈州,但留守在這裡的柔然貴族與牧民們,依舊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
篝火上架著十幾只被剝皮洗淨的全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黃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陣陣誘人的香氣。
“喝!都給我喝!為了可汗即將到來的大勝!”
一名滿臉橫肉、身材魁梧如熊的柔然千夫長拔野古,手中高舉著一隻鑲銀的牛角杯,裡面盛滿了烈性的馬奶酒。
他面色潮紅,眼神迷離,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圍坐在他身邊的幾個柔然小貴族和百夫長們,也紛紛舉杯附和,一個個臉上掛著貪婪而亢奮的笑容。
“拔野古大人,聽說那周國的靈州城裡,遍地都是絲綢和瓷器,比咱們這草地上最好的牛羊毛皮還要滑溜!”一名尖嘴猴腮的百夫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眼中閃爍著淫邪的光,“尤其是那些周國娘們兒,聽說面板白得像冬天的雪,掐一把都能出水兒!這一回可汗與齊國聯手,一旦破了城,咱們每個人是不是都能分到幾個?”
“哈哈哈!那是自然!”拔野古大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濃密的鬍鬚流淌下來,打溼了胸前的皮甲,“咱們柔然鐵騎天下無敵,這次又有齊國那幾萬大軍在前面頂著,打個靈州還不跟玩兒似的?”
他隨手抽出腰間的彎刀,切下一大塊肥嫩的羊腿肉,塞進嘴裡大嚼特嚼,含糊不清地罵道:“那個甚麼周國,聽說是叫宇文家的坐天下,還有那個甚麼魏國公陳宴,不過是一群只會躲在城牆後面瑟瑟發抖的兩腳羊罷了!”
“只要咱們的馬蹄聲一響,他們肯定嚇得屁滾尿流,乖乖把金銀財寶和女人送出來!”
眾人聞言,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就是!周人軟弱,就像草原上的兔子,除了跑得快,一無是處!”
“也就是咱們沒去,要是拔野古大人親自帶著咱們去,恐怕現在已經在靈州睡著周國娘們兒,喝著那甚麼……哦對,杜康酒了!”
他們放肆地嘲笑著,言語間滿是對周軍的輕視與不屑。
這些留守後方的貴族們,根本不知道前線的戰局究竟如何,更不知道就在數日前,被他們寄予厚望的盟友——齊國太子高孝虞,已經在甘草城下被打得丟盔棄甲,像條喪家之犬般逃竄。
他們只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以為這天下,依舊是柔然鐵騎想去哪就去哪的牧場。
夜幕,在狂歡與喧囂中悄然降臨。
草原上的風似乎變了調,不再是傍晚時的溫柔撫摸,而是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吹得篝火忽明忽暗,發出“呼呼”的聲響。
原本歡快的馬頭琴聲漸漸停歇,那些喝得爛醉如泥的柔然人,有的摟著女人鑽進了氈房,有的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甚至連負責警戒的哨兵,也因為多喝了兩碗馬奶酒,抱著長矛靠在拴馬樁上打起了盹。
整個乞顏部,就像是一隻卸下了所有防備、露出柔軟肚皮的肥羊,靜靜地躺在夜色之中。
直到夜半三更,月亮被一片烏雲遮住,大地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部落邊緣,一名年邁的老牧民因為尿急,哆哆嗦嗦地從破舊的氈房裡鑽了出來。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解開褲腰帶,正準備對著草叢釋放憋了一晚上的尿意。
突然,他感覺腳下的土地似乎動了一下。
“嗯?”老牧民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或者是剛才偷喝的那碗酒上了頭,導致站立不穩。
他晃了晃腦袋,想要繼續方便。
然而下一刻,那種震動再次傳來,而且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劇烈。
“噠噠噠……”
放置在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草地上劇烈地跳動起來。
緊接著,是不遠處拴馬樁上的戰馬,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四蹄刨動著地面,發出焦躁的嘶鳴。
老牧民的心頭猛地一緊,一股源自草原人本能的恐懼感瞬間湧上心頭。這種震動頻率他太熟悉了,那絕不是甚麼地動,那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前兆!
他猛地提起褲子,顧不得尿了一半,驚恐地瞪大渾濁的雙眼,朝著西方的地平線望去。
藉著雲層縫隙中漏下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只見西方的地平線上,原本空曠的草原盡頭,此刻竟然湧起了一條無邊無際的黑線。
那黑線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以此驚人的速度向這邊蔓延,伴隨著越來越響、如同悶雷滾過天際的轟鳴聲。
那是馬蹄聲!
是成千上萬、裝備精良的騎兵衝鋒時才能發出的毀滅之音!
“敵……敵襲!!”
老牧民扔掉了手中的酒囊,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甚至已經破音的嘶吼,聲音劃破了草原死寂的長夜:“有騎兵!快起來!快起來啊!!”
然而,他的喊聲在雷鳴般的馬蹄聲面前,顯得是那般微弱無力。
幾乎是在他喊聲落下的瞬間,那道黑色的潮水已經衝到了眼前。
衝在最前面的一員猛將,身下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千里神駒,身上沒有穿厚重的鐵甲,而是披著一張完整的灰色狼皮,狼頭猙獰地覆蓋在他的頭盔之上。
他雙手各持一把寒光凜冽的彎刀,面容黝黑,一道猙獰的刀疤貫穿了半張臉,在月光下顯得如同惡鬼降世。
此人正是突厥大將,以嗜血殘暴著稱的“草原屠夫”——蘇農土屯。
他看著那個驚慌失措的老牧民,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滿溢而出的嗜血寒光與即將展開殺戮的興奮。
“死!”
蘇農土屯暴喝一聲,戰馬如風掠過,手中的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忍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