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城外,齊軍駐地綿延數里,黑色的營帳如蟄伏的巨獸,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光。
中軍大帳佔地廣闊,由數塊厚實的黑布搭建而成,帳外懸掛著大旗,被吹得獵獵作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帳內陳設簡陋卻不失規制,正中一張寬大的案几上,鋪著甘草城的地形圖,密密麻麻的紅點與黑線標註著攻防態勢,案几兩側分列著數把實木座椅。
高孝虞身著一襲玄色織金盔甲,肩甲上的猛虎紋飾在帳內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斜倚在主位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眉宇間縈繞著幾分不耐與陰鬱。
連日來攻城受挫,近六千兵力折損,這對於心高氣傲的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身旁坐著丁維則,一身盔甲打理得一絲不苟,面容精悍,雙目炯炯,正低頭看著案几上的地形圖,時不時與對面的柳在洲低聲交談。
柳在洲手中把玩著一把短刀,刀刃在燭火下閃過陣陣寒光。
“太子殿下,依末將之見,甘草城已是強弩之末,昨日攻城雖未破城,但也已讓守軍傷亡慘重。”丁維則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高孝虞,語氣中帶著十足的信心,“接下來我等可集中所有兵力,重點攻打北門,那裡的城牆在昨日的攻勢中已有破損,只要再加把勁,定能一舉攻破!”
柳在洲放下手中的短刀,附和道:“丁將軍所言極是!”
“北門城牆損耗嚴重,守軍也定然是疲憊不堪,我等動用全部攻城器械,再讓敢死隊衝在前面,定能一鼓作氣拿下甘草城,活捉那甘草城守將,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高孝虞聞言,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卻依舊沒有說話。
心中憋著一股氣,昨日的攻城失利讓他對這些將領的話多了幾分疑慮。
他想要的不僅僅是攻破甘草城,更是要讓那些頑強抵抗的守軍付出慘痛的代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違抗他高孝虞的下場是甚麼。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名身著齊軍服飾的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恭敬行禮道:“太子殿下,末將有要事稟報!”
高孝虞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地說:“講。”
“回太子殿下,方才營門守衛來報,有幾個甘草城內的守卒,趁夜翻出城牆,前來向我軍投降!”
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大聲稟報著。
“甘草城內的守卒?”高孝虞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濃濃的興趣,喃喃道,“哦?竟有此事?”
他原本以為,甘草城的守軍皆是死硬分子,沒想到現在,就有人撐不住前來投降了。
丁維則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雙目炯炯有神,他猛地一拍大腿,冷笑一聲道:“我就說嘛!甘草城內那些人,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早已是強弩之末,身心都到了極限!”
“連日來的猛攻,早已讓他們精疲力竭,糧草斷絕,如今我軍的勸降信一出,自然就有人會倒戈相向!”
說到這裡,丁維則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太子殿下,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
“這說明甘草城的內部已經開始瓦解,只要我們善加利用這些投降的守卒,攻破甘草城便是指日可待!”
柳在洲也跟著笑了起來,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几前,看著高孝虞,朗聲說道:“太子殿下,丁將軍說得沒錯!再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那甘草城的守將王雄雖然死守不降,可架不住下面的人想活啊!”
“這些守卒在城內受盡了苦楚,如今走投無路前來投降,定然知曉城內的虛實,只要我們問出城中的情況,對症下藥,定能一舉破城!”
高孝虞聽著兩人的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說得好!看來孤之前的決策是正確的,一面猛攻施壓,一面送去勸降信,雙管齊下,果然奏效了!”
頓了頓,對著那名親兵吩咐道:“將人帶上來!孤要親自問問他們,甘草城內到底是甚麼情況!”
“是!末將這就去照辦!”親兵恭敬地應了一聲,起身快步走出了大帳。
帳內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帳門口,充滿了期待。
丁維則搓了搓手,臉上滿是興奮,說道:“太子殿下,依末將看來,這些守卒既然敢前來投降,說不定甘草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只需再發起一次猛攻,便能將其拿下!”
柳在洲也點頭附和道:“沒錯!等會兒問問他們城內的糧草、水源、守城器械還有多少,守軍計程車氣如何,有沒有甚麼薄弱環節,我們也好制定針對性的進攻策略!”
高孝虞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心中卻早已盤算起來。
若是甘草城真的如他們所說那般不堪一擊,便要立刻發起總攻,儘早拿下甘草城,洗刷連日來的恥辱。
沒過多久,帳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兩名衣衫破爛、渾身是傷的男子被親兵帶了進來。
正是蘇墨與陳老根。
蘇墨的粗布短打早已被劃破多處,露出的胳膊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發黑,臉上滿是塵土與疲憊。
原本就殘破的木簪更是歪斜地插在頭髮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陳老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盔甲早已破碎不堪,肩頭纏著的布條滲著血漬,臉上帶著幾分驚恐與茫然,腳步踉蹌,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那名親兵見兩人站在帳中一動不動,只是低著頭,頓時皺起了眉頭,厲聲催促道:“愣著幹嘛!沒看見太子殿下在此嗎?”
“還不快上前見過我大齊太子殿下!”
蘇墨聞言,身體猛地一震,彷彿才反應過來一般,抬起頭,目光掃過高孝虞、丁維則與柳在洲,當看到高孝虞身上那身華貴的織金盔甲與威嚴的氣質時,眼中瞬間露出震驚之色,失聲說道:“竟......竟是太子殿下?!”
他反應極快,連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的衣衫,朝著高孝虞雙膝跪地,恭敬行禮道:“小人蘇墨,見過太子殿下!”
陳老根也連忙跟著跪倒在地,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顯然是“嚇得不輕”,對著高孝虞磕了個頭,說道:“小......小人陳老根,見過太子殿下!”
高孝虞看著兩人狼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抬手示意道:“免禮吧!”
“多謝太子殿下!”蘇墨與陳老根齊聲應道,緩緩站起身來,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高孝虞的目光,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高孝虞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打轉,銳利的眼神彷彿要將他們看穿。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孤來問爾等,甘草城內,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
蘇墨聞言,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恭敬地回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話,小人原本只是甘草城內的一個教書先生,並非守軍。”
“只是齊軍圍城之後,那守將王雄強行徵召城中青壯守城,小人無奈之下,才拿起了兵器。”
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痛苦與恐懼的神色,聲音也帶著幾分哽咽:“王師圍城多日,日夜猛攻,城內損失慘重啊!”
“昨日一戰,守軍就折損了不少,連同城中青壯在內,如今能戰之士已不足千人。”
“弟兄們個個都是精疲力竭,士氣低迷到了極點,不少人都已經心生退意,軍心早已渙散,再也無心守城了!”
陳老根也連忙上前一步,接過話茬,補充道:“太子殿下,蘇先生說得句句屬實啊!城內的情況比他說的還要糟糕!”
“糧草早就已經告罄了,昨日開始,弟兄們就只能喝稀粥度日,今日更是連稀粥都喝不上了。”
“水源也快要斷絕了,城中唯一的一口水井,水位已經降到了極點,每日只能勉強供城中老弱婦孺飲用,我們這些守城的,只能喝些渾濁的泥水。”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還有守城器械,滾石、擂木、火油、箭矢,這些東西早就已經告罄了!”
“昨日一戰,我們已經是拆了城中的房屋,用樑柱充當擂木,用百姓家中的桌椅板凳充當滾石,箭矢更是寥寥無幾,不少弟兄只能拿著鋤頭、砍刀守城,根本抵擋不住王師的猛攻啊!”
“照這樣下去,甘草城根本難以再久持了,破城只是早晚的事情!”
丁維則聽完兩人的話,當即拍案叫好,臉上滿是興奮的笑容,大聲說道:“好啊!太好了!沒想到甘草城已經到了如此地步,看來真是一擊即潰了!”
“太子殿下,這可是天賜良機啊!”
柳在洲也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看著高孝虞,激動地說道:“太子殿下,既然甘草城已經是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守軍更是士氣低落,軍心渙散,我們定能事半功倍,輕鬆破城!”
高孝虞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
他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周折,沒想到甘草城已經虛弱到了這種地步,這讓他心中的喜悅難以言表。
蘇墨見狀,連忙點頭附和道:“太子殿下,正如丁將軍所言,甘草城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再也支撐不住了!”
“小人之所以冒著生命危險,深夜翻出城牆前來投降,就是不想白白送死啊!”
“那王雄為人殘暴,性情剛烈,他一心要死守城池,根本不顧及城中軍民的死活。”
“昨日有人提議投降,當即就被他斬殺示眾,手段狠戾至極!”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與憤怒,繼續說道:“小人不想死,更不想跟著王雄那個瘋子一起,為甘草城陪葬!”
“聽聞太子殿下仁慈愛民,寬宏大量,只要是前來投降的,都會既往不咎,所以小人才鼓起勇氣,帶著陳老根兄弟一起,前來向王師投降,還望太子殿下能夠收留我們!”
陳老根也連忙附和道:“沒錯!太子殿下,小人也不想死啊!”
“家中還有老母親和妻兒等著小人回去,小人實在不想就這樣死在甘草城!”
“那王雄簡直就是個瘋子,他明知道城池守不住,卻還要逼著我們死戰,根本不給我們活路!”
“我們也是走投無路,才來向王師投降的,還請太子殿下開恩,收留我們吧!”
說到這裡,陳老根眼中流下兩行淚水,雙腿一軟,便要再次跪倒在地,被蘇墨及時拉住了。
兩人皆是一副悲慼可憐的樣子,讓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憐憫。
高孝虞看著兩人的模樣,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
他覺得,這兩人說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在說謊。
而且,連日來的猛攻,甘草城損失慘重也是事實,糧草水源告罄,守城器械耗盡,這些都在情理之中。
高孝虞眼中的滿意更甚,緩緩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你們這決定是對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棄暗投明,總好過跟著王雄那莽夫一同赴死!”
話音落,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二人,繼續追問:“可還有其他有用的訊息?”
“若是能助孤順利破城,孤定有重賞!”
蘇墨聞言,微微垂眸,故作沉吟之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破布,半晌才抬眼,沉聲道:“太子殿下明鑑,小人二人出逃前,曾與城內幾位心有歸降之意的兄弟暗中商議過......”
“他們也皆是不願再為甘草城陪葬,只想尋一條活路,只是礙於王雄殘暴,不敢輕舉妄動。”
頓了頓,抬眼看向高孝虞,眼中帶著一絲篤定:“小人與他們約定好了,只要太子殿下肯接納我等投誠,待王師攻城之時,他們便在城內尋機開啟城門,裡應外合,助太子殿下一舉攻破甘草城!”
“屆時,王雄腹背受敵,插翅難飛!”
“好!好一個裡應外合!”高孝虞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精光爆射,抬手指著蘇墨與陳老根,朗聲誇讚,“看看!這才是聰明人!”
他心中已是大喜,原本只當是兩個走投無路的降卒,竟還能牽出城內的內應。
如此一來,攻破甘草城更是易如反掌,連攻城的損耗都能減到最小。
高孝虞心情大好,對著帳外的親兵揚聲吩咐:“來人!帶他們下去先歇息吧!”
“尋個乾淨的營帳,備些吃食酒水,好生招待!”
說罷,他又看向蘇墨與陳老根,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許諾:“你們且安心歇息,孤絕不會虧待你們!”
“待破城之後,孤定封你們一官半職,保你們日後衣食無憂!”
蘇墨聞言,當即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樣,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他雙膝跪地,對著高孝虞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多謝太子殿下!殿下大恩,小人沒齒難忘!”
“定當肝腦塗地,報答殿下大恩!”
陳老根也緊隨其後,跪地磕頭,粗啞的聲音中滿是“感激”:“多謝太子殿下!”
“小人日後便是殿下的牛馬,殿下讓往東,小人絕不往西!”
“起來吧!”高孝虞抬手示意,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兩名親兵應聲走入帳中,對著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墨與陳老根連忙起身。
躬身對著高孝虞行了一禮,才低著頭,跟在親兵身後緩緩走出大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大帳內的氣氛瞬間被狂喜填滿。
丁維則望著帳門的方向,眸中翻湧著濃烈的恨意,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咬牙切齒地說道:“好!好一個裡應外合!”
“待進了甘草城,我一定要將那王雄扒皮抽筋,把他的肉一刀一刀割下來,架在火上烤著吃!”
“讓他嚐嚐,負隅頑抗得罪太子殿下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