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逐溪被陳宴這句調侃噎得一噎,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我是人,又不是菩薩!”
話音落,又咬了咬下唇,銀牙輕磨,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好多時候真想,將那些傢伙的嘴縫上!”
這話倒不是隨口抱怨,這些日子在葉府,那些弟弟妹妹們的閒言碎語,一句句鑽入耳中,饒是她性子再爽朗,也難免心生煩躁。
若不是顧慮府中長輩待她素來親厚,她當真能提槍闖進那些人的院子,好好教訓一番。
讓他們知道甚麼叫禍從口出。
陳宴將女人這般口是心非的模樣盡收眼底,笑得愈發開懷,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饒有興致地打趣:“真想瞧瞧咱葉將軍,用起針線來是怎樣的光景!”
“邊去!”葉逐溪聞言,臉頰騰地又紅了幾分,伸手狠狠推了陳宴一把,力道卻輕飄飄的,帶著幾分嬌嗔的意味。
她別過臉,兀自嘟囔著抱怨:“你是不知道,葉府中各種各樣的破規矩,繁文縟節多如牛毛!”
“一點都不如軍中自在!”
軍中是何等暢快,上馬提槍,飲烈酒,臥沙場,哪裡有這般多的條條框框,拘束得人渾身不自在。
陳宴聞言,收斂了幾分笑意,唇角依舊噙著淺淺的弧度,挑眉問道:“葉將軍就不怕,入了我魏國公府,也是同樣的境遇?”
“那可不一樣!”葉逐溪立刻昂首挺胸,一雙明亮的眸子裡滿是自信,語氣更是胸有成竹,“回長安這些個月,我都打聽清楚了....”
“魏國公府從不講那些破規矩,當家主母裴歲晚更是出了名的和善之人!”
“府上上下事務,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府中之人,無不對她讚不絕口!”
她早將魏國公府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還悄悄見過了裴歲晚....
否則也不會這般安心地等著嫁過去。
陳宴聽著這番條理清晰的話,忍不住連連點頭,語氣裡滿是奉承的笑意:“不愧是昔日鎮守一方的大都督!”
“當真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葉逐溪被他誇得眉眼舒展,唇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要緊事,湊到陳宴身邊,用手肘輕輕頂了頂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期待:“而且,入了你魏國公府後,不僅不用再受葉府的束縛,還能請陳柱國替我,謀個一官半職!”
頓了頓,又連忙補充道:“也不用太高的職位,能做事就行....”
“整日這般賦閒在家,人都快廢了!”
葉逐溪可是記得很清楚,陳宴當初承諾了,不會將自己困於後宅的.....
她可不信,堂堂陳柱國會食言而肥?
陳宴望著眼前這個渾身透著勃勃生機、一身勁兒彷彿使不完的女子,眼底的笑意愈發深沉。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問道:“那到折衝府,去訓練府兵如何?”
“善!”葉逐溪聞言,眼睛驟然亮起,彷彿有星光在眸中閃爍。
她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正好有人陪我一同練!”
“不至於日後真上了戰場,連馬槊長槍都拿不起來!”
一想到能重返軍營,與那些府兵一同揮汗如雨,操練武藝,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跟著沸騰起來。
陳宴看著葉逐溪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眼底的笑意漫開,緩緩點了點頭,應聲:“行!”
話音落,唇邊漾開一抹淡然的笑,語氣裡滿是篤定的承諾:“到時候我來替你安排.....”
葉逐溪聞言,心頭的鬱氣瞬間散了大半,重重撥出一口濁氣,利落站起身,軟甲的衣角掃過石凳,帶起一陣微風。
她抬眼看向陳宴,雙手握拳,輕輕活動著手腕,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眉眼間的戰意重新燃起,鬥志昂揚地問:“歇息也歇息夠了,陳大將軍,該咱倆過過招了吧?”
“正有此意!”陳宴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朗聲應道,“走!本公今日陪葉將軍練個痛快!”
話音未落,兩人便並肩朝著演武場中央走去。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道挺拔的身影拉得頎長,一個俊朗沉穩,一個颯爽英氣,竟是難得的登對。
場邊的董敘清望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捻著短鬚,眼中滿是好奇,轉頭看向身側的彭寵與馮牧野,出聲問道:“誒,你說大將軍與葉將軍,這二位誰能贏?”
“自然是大將軍了!”彭寵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地回道,語氣裡滿是篤定。
他跟隨陳宴多年,深知自大家將軍的本事,那可是在沙場上實打實拼殺出來的功夫。
馮牧野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緊緊鎖在場中那道玄色身影上,沉聲提出自己的觀點:“我覺得是葉將軍!”
“方才她以一敵三,消耗雖大,可底子擺在那裡,槍法狠辣刁鑽,未必會輸.....”
“葉將軍此前大戰,體力消耗不小,勝算可不大!”彭寵據理力爭,兩人各執一詞。
董敘清見狀,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笑著提議:“我看你倆也別爭了,開個賭局吧!”
“誰輸了,今日晌午的酒肉,就由誰來請!”
“有道理!”彭寵眼前一亮,當即拍板贊同。
“好主意!”馮牧野也頷首認可,半點不退讓。
“我押十兩,賭大將軍贏!”彭寵率先開口,語氣自信滿滿。
“我跟十兩,賭葉將軍勝!”馮牧野不甘示弱,跟著應下。
兩人的話音落下,周圍的親兵與府兵們也紛紛來了興致,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押注,有的跟著彭寵押陳宴贏,有的則看好葉逐溪。
演武場邊頓時熱鬧起來,吆喝聲、爭論聲此起彼伏,倒比先前的比試還要熱鬧幾分。
沒過多久,演武場中央便傳來一陣甲冑碰撞的脆響。
陳宴與葉逐溪已然換上了玄色明光鎧,各自翻身上馬。
陳宴手中握著一杆木製馬槊,槊杆沉厚,被他握在手中,竟生出幾分千鈞之勢。
葉逐溪依舊是那杆木製長槍,槍尖斜指地面,卻透著凜然的殺氣。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戰意凜然。
“駕!”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輕喝一聲,催馬朝著對方衝去。
“鐺!鐺!鐺!”
木製馬槊與長槍狠狠碰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脆響,木屑飛濺,落在黃土之上。
陳宴的馬槊沉猛,每一擊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招招直逼要害。
葉逐溪的長槍則靈動刁鑽,輾轉騰挪間,總能避開致命攻勢,反手便是凌厲的反擊。
兩人的戰馬在演武場上盤旋纏鬥,身影交錯,兵刃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場邊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在場中,連押注的爭論聲都漸漸歇了下去。
半個時辰的時間,在兵刃交擊的脆響與戰馬的嘶鳴中倏忽而過。
又是一記猛烈的碰撞,兩人各自勒馬後退,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帶起一片塵土。
葉逐溪穩穩坐在馬背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玄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呼!呼!”
她只覺虎口被震得發麻,手臂更是痠麻難耐,握槍的力道都弱了幾分。
陳宴的狀態要好得多,呼吸稍顯粗重,玄甲的領口被汗水浸溼,看著葉逐溪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龐,朗聲提議:“葉將軍,咱倆今日算平局如何?”
葉逐溪卻緩緩搖了搖頭,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目光依舊銳利,朗聲回應:“輸了就是輸了,我葉逐溪又不是輸不起!”
說罷,調轉馬頭,朝著陳宴鄭重地抱拳行禮,語氣坦蕩:“甘拜下風!”
陳宴見狀,唇邊漾開一抹淡然的笑,也抬手抱拳回禮,朗聲道:“那就承讓了!”
場邊的彭寵看到這一幕,頓時激動地跳了起來,用手肘狠狠頂了頂身邊的馮牧野,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高聲嚷道:“看到沒?”
“大將軍贏了!”
話音落,仰頭髮出一陣暢快的大笑:“哈哈哈哈!老馮,今日晌午的酒肉,可就歸你請了!”
葉逐溪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沓。
玄甲的甲片在手中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她抬手解下頸間的束帶,將沉重的鎧甲卸下,隨手遞給一旁候著的親兵。
指尖擦過額角,拭去那些滾落的汗珠,冰涼的觸感讓混沌的思緒清明瞭幾分。
她垂眸望著自己掌心的薄繭,眉峰微蹙,竟緩緩陷入了某種沉思的狀態,連陳宴走近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卸去鎧甲的陳宴,身著玄色戎服更顯身姿挺拔。
他望著眼前這個斂了鋒芒、眉宇間帶著幾分認真的女人,忍不住生出幾分好奇,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出聲問道:“你在想甚麼呢?”
“這麼入迷?”
葉逐溪猛地回過神來,抬眸看向他,眼神清亮,一本正經地回道:“我在想你的魏國公府可夠大?”
“那樣的話,每日就能在府中,與你練一練了!”
陳宴聞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只覺哭笑不得。
原以為她在琢磨甚麼軍國大事,或是婚期瑣事,沒料到竟是惦記著這事。
他無奈地搖頭,正要開口打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由遠及近傳來。
來者是遊顯,身後跟著幾個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繡衣使者,個個神色冷峻,步履沉穩。
遊顯快步上前,朝著陳宴恭敬地躬身行禮,目光飛快地瞥了葉逐溪一眼,隨即壓低聲音,沉聲說道:“柱國,有重要情報,需即刻向您彙報!”
葉逐溪何等通透,一聽便知是機密要事。
她當即朝著陳宴頷首,說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陳宴點了點頭,沉聲應道:“嗯。”
葉逐溪轉身快步離去,路過那些還圍在演武場邊看熱鬧的府兵時,只揚聲吩咐了一句“都散了,各自操練去”。
眾人便立刻應聲散去。
不過片刻,演武場的十步之內,便只剩下陳宴與遊顯一行人,連風都似是帶上了幾分肅殺之氣。
遊顯的面色愈發嚴肅,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凝重:“柱國,高長敬命人準備,在長安散佈此讖語!”
話音未落,便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麻紙,雙手遞了上去。
陳宴伸手接過,指尖捻開紙張,目光快速掃過其上的墨字。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竟朗聲將那讖語唸了出來:“金闕西,有龍棲,紫衣玉帶帝王姿。”
“周曆盡,魏旗起,陳上柱天定社稷。”
“莫道今朝臣與主,來歲龍庭換故知!”
念罷,將紙張擲於掌心,似笑非笑地摩挲著,意味深長地誇讚:“這倒是好文采!”
遊顯卻半點笑不出來,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滿是擔憂地說道:“柱國,看來高長敬是打算用陰招,來將您置於死地!”
他太清楚這讖語的歹毒之處了.....
高長敬這是要藉著流言,引動陛下與太師對自家柱國的疑心!
畢竟,一旦猜忌的種子埋下,便是萬劫不復的開端.....
這當真是極其陰毒的殺招!
陳宴聽完,卻不以為意,反而淡然一笑,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計策是好計策.....”
說著,抬眼望向天際,萬里晴空之下,幾隻飛鳥正振翅掠過。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傲然,緩緩輕嘆:“可惜啊,用這招來對付本公,高長敬還嫩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