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宇文滬只覺得心頭的鬱氣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暢快。
宇文澤快步走到陳宴身邊,抬手重重搭在他的肩上,臉上的笑容極其開懷,帶著幾分得意洋洋的炫耀,語氣裡滿是雀躍:“阿兄,阿嫂,父親金口玉言,以後濟民可就是你們的女婿啦!”
陳宴看著他這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再想起自家那個粉雕玉琢的乖女兒疏影,莫名就生出一種自家精心養的白菜,還沒長出嫩葉就被盯上的感覺。
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打趣道:“你小子,嘴都快要裂到耳朵根去了!”
宇文澤抬手摸了摸鼻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賤兮兮”的得意:“沒辦法!”
“誰讓濟民將來,會娶個好媳婦兒呢!”
話音落下,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幾分,看向陳宴夫婦的目光滿是真誠,“疏影那丫頭,弟與疏瑩可是喜歡得緊啊!”
裴歲晚嫣然一笑,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宇文滬懷中的嬰孩身上,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嫂子會為疏影早早備下豐厚嫁妝的!”
說著,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對著襁褓中的孩子柔聲叮囑道,“濟民,你以後可得好好待疏影,不許欺負她,知道嗎?”
“嫂子放心!”宇文澤當即朗聲應下,往前一步,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這臭小子,別說敢欺負疏影了,就是敢對疏影說一句重話,弟也會掄起大鞭子抽他的!”
“哈哈哈,你這做爹的,倒是嚴厲。”宇文滬被他這番話逗得朗聲大笑,笑聲爽朗。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嬰孩,見小傢伙似乎是被笑聲驚擾,小嘴微微蠕動了一下,不由得放柔了聲音,溫聲道,“好了,折騰這麼久,想必濟民也餓了.....”
“先讓奶孃帶去餵奶吧!”
守在庭院廊下的奶孃,早就候著吩咐了。
一聽這話,連忙快步上前,她們斂眉順目,腳步放得極輕,走到宇文滬面前,恭敬地屈膝行禮。
宇文滬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嬰孩遞過去,奶孃雙手穩穩接過,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稀世珍寶,對著眾人恭敬地回道:“是,奴婢等人定會悉心照料好小王爺的!”
說罷,便抱著孩子,腳步輕緩地退了出去。
宇文滬目送奶孃抱著濟民走遠,方才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轉過身,目光緩緩環視著庭院內站著的眾人。
天光熹微中,眾人眉宇間都透著幾分徹夜等候的倦意。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地響起:“大家從天黑等到了天亮,想必皆已疲憊.....”
話音落,轉頭看向身側的宇文澤,吩咐道:“阿澤,你來安排你岳父岳母,還有嫂子在府上歇息!”
宇文澤聞言,當即躬身頷首,恭敬地應道:“是,父親。”
緊接著,宇文滬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陳宴身上,神色一肅,朗聲說道:“阿宴,你隨本王來書房!”
說罷,也不待陳宴回應,便轉身徑直朝著府中書房的方向大步而去,玄色衣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陳宴看著他的背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轉頭看向身邊的裴歲晚與雲汐,臉上漾起一抹安撫的笑意:“歲晚,汐兒,你們先隨阿澤去好好歇息,我去去就回!”
裴歲晚與雲汐對視一眼,皆是溫順地點頭,齊聲應道:“好。”
陳宴這才放下心來,快步轉身,朝著宇文滬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另一邊,宇文澤快步上前,對著杜堯光、李時渺以及裴歲晚、雲汐四人,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謙和有禮:“岳父岳母,兩位嫂子,這邊請!”
杜堯光與李時渺笑著頷首,裴歲晚與雲汐亦是柔聲道謝,一行人便隨著宇文澤,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緩緩朝著另一處庭院而去。
庭院裡的梧桐葉,被清晨的微風拂得沙沙作響,伴著眾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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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之內。
六月初的清晨微光,已然透過雕花窗欞,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將屋內的陳設映照得清晰分明。
案几上的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牆角立著的博古架上,擺滿了各類古籍與青銅擺件,處處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
宇文滬走到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抬手對著剛進門的陳宴按了按,沉聲道:“阿宴,坐。”
隨即,揚聲朝著候在門外的親衛吩咐道:“上茶!”
“是!”
門外的親衛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壺熱茶與兩個白玉茶杯。
親衛動作嫻熟地將茶斟滿,而後便躬身退下,順手將書房的門輕輕闔上,屋內頓時只剩下宇文滬與陳宴二人。
陳宴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心中卻忍不住暗暗嘀咕:“太師爸爸這般單獨留下我,恐怕不是閒聊,定是有要事相商,這事兒,恐怕還不小!”
他這般想著,便端起身前的白玉茶杯,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輕輕抿了一口熱茶。
醇厚的茶香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陳宴不由得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故作輕鬆地讚歎道:“好茶!”
“入口醇香,回味甘甜.....”
說話間,餘光卻小心翼翼地落在宇文滬的臉上,仔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變化,不敢有絲毫怠慢。
宇文滬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熨帖了一夜的疲憊。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後,伸手拉開書桌的抽屜,從中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冊,抬手將其推到了陳宴的面前。
“阿宴,你且看看。”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這是各方舉薦的華州刺史人選.....”
頓了頓,抬眼看向陳宴,眸中閃過一絲深意,意味深長地問道:“你覺得,這裡面誰最為合適?”
陳宴心中一凜,暗道果然來了。
連忙伸手拿起那份名冊,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面,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羅列的一個個名字。
這些名字,要麼是關中世家的子弟,要麼是朝中重臣的門生故吏,個個背景深厚,卻也個個都帶著各自的派系烙印。
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能讓太師爸爸,這般鄭重其事地單獨詢問,而不是乾綱獨斷,想必是對這些人選都不甚滿意。
他放下名冊,神色凝重地抬起頭,沉聲說道:“回太師,臣下覺得,這些人都不合適!”
“哦?”
宇文滬聞言,頓時眉頭輕挑,眼中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湧起濃濃的欣賞之意。
他抬了抬手:“說說你的看法!”
陳宴深吸一口氣,將名冊輕輕放在桌上,略作斟酌後,條理清晰地開口說道:“太師明鑑,華州毗鄰長安,乃是京畿重地,扼守著關中的東部門戶,位置何其關鍵!”
他的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這份名冊上的人,背後都牽扯著各方勢力.....”
“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本就維持著微妙的平衡,若是讓其中任何一方的人坐上華州刺史的位置,都是在打破這份平衡!”
說到此處,微微一頓,語調陡然上揚,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滬,一字一頓地鄭重說道:“關中這些世家大族,可用,但更要制衡!”
“絕不能讓他們的勢力,在京畿周邊過於膨脹,否則,遲早會成為朝廷難以控制的因素!”
宇文滬聽著陳宴這番話,當即認同地點了點頭,眼底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重,沉聲開口:“你倒是同本王想一塊兒去了!”
話音剛落,眉頭便微微皺起,眸中翻湧著深邃的光,神情也變得複雜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凝重:“可這讓各方心服口服,又不會打破平衡的華州刺史,可著實不好找啊.....”
陳宴聞言,當即頷首應道:“臣下明白!”
“這位置,既要鎮得住場子,又不能牽扯太多派系,確實是千難萬難.....”
宇文滬抬眸,目光落在陳宴身上,帶著幾分期許問道:“阿宴,你可有心儀的人選?”
陳宴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陷入了沉思,雙眼微微眯起,腦中飛速掠過一個個名字。
須臾,忽的有一張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抬眼看向宇文滬,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太師,您覺得李璮如何?”
“李璮嗎?”
宇文滬聞言,轉動著玉扳指,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質,開始細細思忖,口中低聲喃喃:“趙國公世子,明鏡司督主,又是隴西李氏的嫡脈,能力與忠心皆是上上之選.....”
他越想越是覺得妥當,眼前陡然一亮,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猛地一拍大腿,朗聲笑道:“本王之前怎麼,還忘了這個小子!”
陳宴見狀,嘴角微微上揚,捧著手中的熱茶杯,語氣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將趙國公府一同拉入局中,朝堂之上的勢力分佈便能再添一重製衡......”
宇文滬伸手輕捏頜下的鬍鬚,腦中飛速地全方位權衡利弊,從李璮的家世背景到能力聲望,再到舉薦之後各方勢力的反應,一一過了遍篩子。
片刻後,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朗聲說道:“如此看來,他倒還真是個絕佳人選!”
陳宴見宇文滬已然應允,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笑著提議道:“這舉薦之人嘛,不如就讓阿澤來如何?”
宇文滬何等通透,瞬間便明白了陳宴的深意.....
這是想讓李璮承下阿澤的人情,日後朝堂之上,兩人便能多一份香火情分,彼此照拂。
他抬手指了指陳宴,眼中滿是滿意與讚賞,笑著罵道:“你小子!”
“倒是比本王想得還要周全!”
話音落,兩人相視一眼,皆是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書房內的氣氛因這一拍即合的決斷,變得輕鬆了不少。
窗外的晨光也愈發明媚,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添了幾分暖意。
就在這時,宇文滬忽的收住了笑聲,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事一般,神色一凜,沉聲道:“對了,阿宴.....”
陳宴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斂去,他知道,太師爸爸定是還有要事。
只見宇文滬眸中閃過一抹凜冽的兇戾之色,緩緩站起身來,踱步走到窗邊,目光眺望著府外沉沉的天際,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
“任由那高長敬,蹦躂得夠久了,不能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