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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番外一 西南風雲(四)

2026-04-27 作者:司墨星河

終於,在半月後,楚雄府的鎮南州內,李定國,劉文秀二人帶著五萬明軍和孫可望的十五萬大西軍在曠野上相遇了。

兩軍相遇的時候,正是午時。

四月底雲南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把整片曠野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銅鏡,四周都是白花花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南邊,是孫可望的大軍。

十五萬人,鋪天蓋地,從鎮南州城下一直綿延到南山的山腳下,營帳連營數十里,旌旗如林,刀槍如海。

北邊,是李定國的五萬明軍。

五萬人,只有對方的三分之一,但這些明軍陣型嚴整,甲冑鮮明。

中軍大纛上,一面赤紅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晉”字。

旗下,李定國勒著馬,銀白色的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腰間的長劍劍鞘上七顆寶石熠熠生輝。

他的身後,劉文秀騎著馬,穿著嶄新的甲冑,正目光陰沉的打量著對面氣勢洶洶的孫可望部隊。

兩軍對壘,相距三里。中間是一片開闊的曠野,雲南特有的紅土地上寸草不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此刻,李定國望著南邊那片黑壓壓的大軍,在心底默默的計算著孫可望的部隊數量。

他能肯定,孫可望率領著如此規模計程車卒,至少有十萬之眾,一定比他所帶來的這五萬人馬要多。

看起來,孫可望在雲南經營了兩年半,不僅把大西軍的老底子全部收攏起來,還在當地發展了不少的丁壯,加入了他的部隊中。

果然劉文秀所言非虛,孫可望這個梟雄在雲南還是有一定本事的。

但是李定國的臉上並沒有懼色。

只因為他是李定國,是睢陽城外十面埋伏、兩蹶名王的李定國,是皇極殿上受封晉王的李定國。

他打過比這更懸殊的仗,贏過比這更強大的敵人。

他根本就不怕孫可望!

“二哥。”劉文秀策馬上前,與他並轡而立。他咬著牙低聲說道:“孫可望不會降的。他這個人,你越讓著他,他越覺得你怕他。你越給他臉,他越不要臉。只有徹底將他打疼了,他才會好好和你說話!”

李定國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南邊那片黑壓壓的陣營,望著那面繡著“秦”字的大旗,望著旗下那個模糊的身影,沉默不語。

最終,他眼中目光掙扎一下,還是低聲開口道:“我去跟他談,再最後給他一次機會。”

劉文秀看著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想說:“二哥,沒有用的,你去了也是白去”,想說:“二哥你別犯傻了,孫可望此刻已經變了,他不再是我們的大哥了……”。

但他看著李定國那雙執著的眼睛,最終還是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

劉文秀嘆了一口氣,衝著李定國開口說道:“二哥,那我陪你去!”

李定國搖了搖頭,開口說道:“我一個人去和他說,你在這裡壓陣。如果我回不來……”

“二哥,你一定回得來。”

劉文秀立馬打斷了他的話語,聲音陡然拔高道:“你是大明李晉王,他不敢動你的!”

李定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苦笑一聲,隨即策馬向前行去。

“嗒,嗒,嗒……”

李定國一個人,向著南邊那片黑壓壓的大軍走去。

馬蹄踩在乾裂的紅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後,五萬明軍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銀白色的背影,看著他緩緩移動著。

三里路程,說長不長,李定國策馬緩緩行進到了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隨即,他勒馬而立,拔出腰間長劍,猛的倒插在地上,狹長的劍身不住地搖晃著,在烈日下閃著寒光。

看著那面搖晃的“倒插劍”,孫可望知道,李定國想要於他談談,剛好,他也正有此意!

“駕!”

孫可望猛的一夾馬腹,策馬衝了出來。

李定國靜靜地在馬背上望著來人,只見孫可望騎著白馬,穿著金黃色的甲冑,頭戴一頂沖天紫金盔,腰懸寶刀,馬鞍兩側掛著弓和箭壺。

他的身後,跟著數十騎親衛,個個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衝著他行來。

李定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沒有絲毫慌亂。

孫可望氣勢洶洶的策馬衝到李定國面前十丈處,猛的勒住韁繩。

他胯下的戰馬一聲長嘶,前蹄猛的揚起,隨即不住的刨著土地,揚起了一片紅土。

孫可望和李定國兩個人,隔著十丈的距離,四目相對。

輕風從他們中間吹過,捲起紅土和枯草,在他們之間打了一個旋兒,然後又消散在空中。

李定國看著孫可望,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對面那個趾高氣揚的人,還是記憶中的那個人,還是那個和他一起喝過血酒、拜過把子、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大哥。

但是仔細看,似乎又不像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他的身軀變得有些臃腫,臉變圓了,下巴上的肥肉也長多了,眼睛裡原本銳利的光也變的有些渾濁,那是一種在權力和野心裡浸泡了太久,已經無法自拔的光芒。

“大哥,好久不見!”

李定國先開了口。

孫可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應聲。

他只是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李定國,看著他那身銀白色的甲冑,看著那塊刻著“晉”字的護心鏡,看向更遠處那面獵獵飛舞的“晉”字大旗!

孫可望的心裡,猛烈的情緒頓時翻滾起來,像一條毒蛇,在他心裡盤不住的盤旋著,嘶嘶的吐著信子。

他眼中嫉妒的火焰彷彿要將眼前這個他一直忌憚妒忌的二弟,給焚燒殆盡。

如今的李定國是晉王。他是秦王。

他們都是一字王,算平級。

但李定國的晉王,是崇禎皇帝親自封賞的,是在皇極殿上當著大明文武百官的面念讀聖旨親封,是大明朝獨一無二的榮耀。

而他的秦王,是他自己封的。沒有人認可,沒有朝廷的敕書,沒有皇帝的玉璽。他只是一個自封的“秦王”,一個偏安雲南的土皇帝。

更可笑的是,大明朝如今已經有一個秦王了……

嫉妒的火焰在孫可望心中熊熊燃燒,他恨不得立馬提槍,將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給一槍刺死!

“李定國,你來此做甚?”孫可望語氣生冷的開口說道。

李定國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被野心和嫉妒浸泡得變了形的眼睛,看著他那身華貴的金光閃閃的甲冑,看著他身後那數十騎殺氣騰騰的親衛。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大哥,我來接你回家!”

孫可望愣住了。

李定國此言,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此次兩軍對峙,他準備了無數種回答,每一種都是拒絕大明朝廷招降的話語。

可他沒想到,李定國會向著他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在他的心裡,那條“嘶嘶”吐信的毒蛇突然縮了一下。

“回家?”孫可望突然自嘲的笑了起來,他冷冷地說道:“義父張獻忠死了,四弟艾能奇也死了,三弟劉文秀跟著你跑了,我還有家嗎?現在,在這裡,在雲南!我有十數萬大軍,我是他們的王,這裡就是我的家!”

李定國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不,這不是你的家,這是大明的土地,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大明的子民!”

“吾皇崇禎陛下,心胸如海,皇上已經說了,只要大哥歸順朝廷,之前的事,統統既往不咎。你還是我們的大哥,手底下還會有兵馬,地盤。陛下只要求你一件事!”

“甚麼事?”孫可望冷聲問道。

“別再稱王了。”李定國的聲音很平靜,衝著這名自稱秦王的孫可望說道:“大明的王,只有皇帝陛下才能敕封。大哥要是願意,以大哥的能力,可以日後為朝廷立功,可以封侯,也可以封伯,甚至可以做到世襲罔替!”

“但是,現在,吾皇萬歲說了,你自封的秦王必須去除!”

孫可望的臉色猛的變了。

從紅潤變成鐵青,他陰沉著臉色,手指慢慢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條條青筋在手背上扭曲著暴起。

“不能稱王?!”他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句的擠出來道:“李定國!你如今都是晉王。你能稱王,我就不能?”

“我的王,是皇上封的。”

李定國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說道:“大哥的王,是自己封的。這不一樣。”

李定國越是平靜的和孫可望說話,孫可望越是接受不了,因為他知道,李定國說的是事實!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尤其是李定國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更讓孫可望羞憤的咬牙切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頭惱羞成怒的公雞,紅著臉衝著李定國大吼道:“我憑甚麼不能當王!我手裡有十幾萬大軍!幾十萬百姓!整個雲南都是我的!若是我揮兵北上,四川、貴州、廣西,都將會是我的地盤!我憑甚麼不能稱王?憑甚麼要聽那個當初都要吊死在煤山上的鬼皇帝的話?他算甚麼東西?!”

周圍的風聲,忽然停了。

天地間一片死寂。連遠處的鳥叫聲都消失了,只有孫可望的咆哮聲在曠野上回蕩,一波一波,撞在遠處的山坡上,又蕩回來。

遠處的劉文秀已經握緊了手中的長槍,開始組織先鋒騎兵隊伍,若是二人談崩了,他就立即準備率軍衝鋒救援李定國。

而此刻站在孫可望對面的李定國,神情依舊平靜,他只是痛惜的看著眼前這個被憤怒和妒忌扭曲了臉龐的孫可望,看著他狀若瘋狂的模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大哥,”李定國看著他說道:“當初咱們在湖廣分別的時候,我就說過,你太心急了……”

“閉嘴!這裡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孫可望猛然高聲打斷了李定國的話語,他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著十丈外的李定國,狠聲說道:“當初咱們在承天府分別時,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兄弟情義一刀兩斷,再無任何瓜葛!如今,你是官兵,我是賊,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可絕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李定國定定地看了他很久,隨即彎腰從土裡拔出插著的長劍,收劍回鞘。

“如今歸明是大勢所趨,大哥,你贏不了的!”

他撥轉馬頭,背對著孫可望,策馬向北行去。

孫可望騎在馬上,手中緊緊握著腰間長刀,他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望著那面“晉”字大旗,望著那五萬嚴陣以待的明軍將士。

他的心裡,那條毒蛇終於不再盤旋了,它昂起了頭,吐著信子,嘶嘶地叫著:“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但他沒有動,他知道自己曾經二弟的手段,就憑他現在帶來的這數十騎親衛,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是追不上他,也留不住他的!

“好,既然這樣,那咱們就戰場上見真章吧!”孫可望猛然也撥轉馬頭,朝著自己的佇列中行去。

……

翌日,寅時。

天還沒亮,孫可望的大營裡便已燈火通明。

十五萬大軍的營帳連綿數十里,灶火如星,炊煙如雲。

孫可望坐在中軍大帳裡,面前攤著一張輿圖,圖上標註著雙方的兵力位置。

他的手指在圖上游走,從自己的十五萬大軍劃到李定國的五萬人,嘴角微微上揚。

三個打一個,他有三倍於敵的兵力,有云南本地作戰的地利,有囤積了幾年的糧草輜重,他不信自己會輸給遠道而來的李定國率領的戰力羸弱的明軍。

“啟稟秦王殿下,斥候探查得知,李定國在北面已經紮營,營寨中昨夜亥時初已經熄燈,僅有數隊巡邏士卒在營內警戒。”一名副將在旁邊向著孫可望稟報道。

聽到這個訊息,孫可望冷冷一笑,這也符合他這個二弟的用兵策略,一向比較謹慎小心,一般不輕易出擊。

“不過,二弟啊二弟,你可要算漏了一招,大哥我根本就不會給你尋找戰機的機會,今夜哥哥就全軍出擊,用優勢兵力,將你縮在一坨的這五萬明軍一口氣吃掉!至於你和老三劉文秀能不能在今夜活下來,那就要看天意了!哼哼哼……”孫可望在心底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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