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一年,麗江府,瀾滄江畔。
四月暖風從江面上吹來,四周一片綠意盎然。
江水兩岸的山巒還蔥蔥郁郁,這就是雲南,從來不如北境那般四季分明,她一年四季,似乎都在盛夏和初春徘徊。
瀾滄江的江水渾濁浩蕩,從北向南洶湧的奔流而下,在峽谷中發出沉悶的轟鳴,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在低吼。
李定國勒著馬,站在江邊的官道上。
他的身後,是五萬從蜀地而來明軍士卒。
大軍沿官道蜿蜒數十里,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五萬人,大多都是李定國之前的舊部,他們經過一年的休整,此刻從成都重新出發,走了整整一個月,終於到了這裡。
雲南,山川重疊,蜿蜒曲折,翻過那些山,就是孫可望的地盤,就是曾經李定國的結義兄弟們的地盤。
騎在馬背上的李定國,穿著一身銀白色的山文甲冑,甲片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胸口嵌著一塊護心鏡,鏡面上刻著一個“晉”字。
那是當今崇禎皇上親手寫的,他的腰間還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七顆寶石,這也是崇禎皇帝賜給他晉王的儀制,這些東西,無一不彰顯著當今陛下對他這位異姓王的恩寵。
“王爺!”一名親衛策馬上前,低聲稟報道:“前方探馬回報,麗江府城外一百里處,有一支隊伍列陣在等我們。他們打著‘劉’字旗號,人數不多,約莫有一萬人的規模。”
李定國的手掌微微握緊了韁繩,他知道那人是誰,斥候的情報早就將在麗江府駐守的將領摸清楚了,此人就是他之前的結義兄弟,老三劉文秀!
自己提前已經將一封勸降書信送入了麗江府內,不知此次劉文秀帶兵前來,究竟是戰是和,他心裡也沒底。
“全軍聽令!列隊向前行進!”
“是!”
隨著低沉的號角聲響起,五萬明軍浩浩蕩蕩的朝著麗江府城處開進。
馬背上的李定國沉默的行進著,他的眼前又回想起了之前在大西軍時,與其他三名結義兄弟點點滴滴的難忘場景來。
大西軍中,張獻忠的四個養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
四人中,孫可望最長,李定國次之,劉文秀第三,艾能奇最幼。
四人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後來,張獻忠戰死,四人那日一起誅殺了丞相汪兆齡後,因為理念不同,在湖廣分道揚鑣。
再後來,李定國在湖廣襄陽堅持抗擊建奴八旗部隊,後來遇到了崇禎皇帝,跟著他南征北戰,在歸德府一戰成名,兩蹶名王,聲震天下。
而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三人,聽說他們後來一路向南,打著支援黔國公沐天波之名,從貴州來到雲南,紮根了下來。
這次,崇禎皇帝給李定國的旨意很明確,那就是去雲南,把以孫可望為首的大西軍的舊部收編過來,全部收編,一個不留。
當初在皇極殿接過這封聖旨的李定國,雙手微微顫抖。
他明白,崇禎皇帝不是不知道他與孫可望,劉文秀等人的關係,但陛下還是讓他去的原因,就是想兵不血刃的將最後盤踞在大明帝國西南的這股勢力給收編入大明軍中,然後為下一步大明的戰略部署,掃平道路。
因為,在臨行之際,崇禎皇帝的密令讓他率領明軍入去緬甸和安南等地看看,因為在民部的侍郎陳子龍,聲稱可以將他新研製出來的番薯,水稻,土豆,玉米等糧食,在當初安南溫熱的環境中,應該會長勢良好,畢竟大明如今的天氣有些不太正常,還是越往南,這些糧食長勢越好。
崇禎皇帝聽後,立馬決定,這些在大明南部的國家,不用他們當甚麼藩屬國了,統統如同當年永樂年間,將當初還叫交趾,如今已經叫安南國的地方,將他們納入明朝的版圖中,設立布政使司進行管理,然後讓他們給大明種糧食……
……
騎在馬上李定國猛然驚醒,他已經能夠看到遠處列陣的黑壓壓的隊伍了。
與此同時,對面騎在馬上,一身盔甲的劉文秀,也看到了開過來的明軍隊伍。
他抬起頭望向官道盡頭,一面大旗出現在視野中,只見那面赤紅的旗幟上,繡著一個斗大的“晉”字。
那面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向他行進而來。
那團火焰後面,是黑壓壓的大明軍隊,他們甲冑鮮明,刀槍如林,一眼望不到頭的明軍佇列,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氣氛。
兩軍相距十丈外停了下來。
兩名昔日的兄弟,如今的統帥,在陣前沉默的對望著。
最終,還是李定國率先下了馬,他推開親兵的阻攔,緩緩朝著劉文秀走了幾步。
劉文秀目光復雜的看著昔日的二哥。
如今,李定國已經是大明的兵部大官,還是大明的晉王殿下!
而他呢?
他現在的身份,還是賊寇……
劉文秀重重的嘆了口氣,也翻身下馬,迎著李定國走了過去。
二人相距三十步外站定,他們身後各自的兵馬士卒們,皆沉默的望著他們的統帥,望著曾經義結金蘭的兩個人。
是打?是和?
最終,還是李定國率先開口,他微笑著,卻沙啞著嗓子,衝著劉文秀開口道:“三弟,好久不見……”
劉文秀的身體猛地一震。
“三弟”。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在雲南,沒有人叫他三弟,孫可望先是叫他“老三”,後來直接連名帶姓的叫他“劉文秀”。
艾能奇只會叫他“三哥”,他的部下叫他“將軍”。
現在這個與自己分別了幾年的“二哥”,現在他面前,微笑著衝著他說道:“三弟,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