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雞崗上。
站在最後的劉宗周沒有說話,他蹲下去,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野雞崗上的泥土還是溼的,帶著雪化後的潮氣,黑黑的,黏黏的。他把泥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想要聞聞當初在此戰場上那些硝煙和鮮血的味道,但是,只能聞到一股泥土的腥臭味。
當初的大戰,早就過去一百多天了,鮮血也早就滲進泥土裡,被雪蓋過,被風吹過,被太陽曬過,甚麼味道也沒有了。
但這位老先生,就是覺得,他能從其中聞到當初大明軍隊中,鐵與血的味道。
四人一時沉默了下來,各自想著心事。
片刻後,還是高弘圖喃喃的開口道:“你們說,陛下是甚麼時候變的?”
沒有人回答。
高弘圖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道:“是咱們看錯了,還是他真的變了?當初咱們在南京的時候,天天罵他,說他剛愎自用,說他刻薄寡恩,說他濫殺大臣,說他不是個明君。咱們覺得,大明亡了,全都怪他。”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劇烈的哆嗦著,像是在和自己內心做著最後的搏鬥。
接著,他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可是……後來啊!他帶著大軍北上,直搗黃龍,光復了京師,夜襲大同,活捉了多爾袞。正義審判,千刀萬剮了多爾袞、洪承疇、范文程……重振了我大明江山社稷!成就萬世之功,他甚麼都做成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結果眼中的熱淚卻是越擦越多。
這位老大人悔恨的悲聲道:“咱們在南京的時候,說他不行,說他做不成任何事。咱們說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覺得自己比皇上高明。可咱們做成甚麼了?咱們除了罵他,做成甚麼了?”
“百無一用是書生啊!就是我們這等書生啊!”
聽著性情中人高弘圖老大人悔恨的話語,一旁的姜曰廣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有話要說,但每次都嚥了回去。
最後,他終於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內心,開口說道:“當初,我在南昌時,聽說陛下光復了京師,那時我正在吃飯,結果筷子掉在地上,我撿了三次,都沒撿起來……我反覆確認了很多次,這才知道,當初是我錯了!唉,枉我自詡熟讀諸子百家之理,最後竟然發現,這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四人中,年齡最大的劉宗周,始終一直沒有說話。
他是四個人裡威望最高的一個,最固執的一個,也是最難認錯的一個。他一生以“道理”自任,覺得自己代表的就是天理,就是正義。
這位三朝老臣,罵過崇禎皇帝剛愎,罵過崇禎皇帝苛刻,罵過崇禎皇帝不納諫,罵過崇禎皇帝對士紳們出手……
他一直覺得,如果皇帝聽他的,那大明的江山就不會日漸傾頹。
此刻,他站在野雞崗上,手裡攥著一把泥土,沉默了很久。
“我在南京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的說道:“當初聽說皇上招撫了李自成,聽說皇上對湖廣的那些士紳地主進行大規模抄家,氣得幾天沒睡著覺,我當時覺得,我大明有這麼一個暴君,焉能不亡?他一定是瘋了!”
風吹過曠野,吹動了他花白的鬍子和洗得發白的儒衫。
他望著坡下那片空曠的原野,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將手中的泥土撒了下去,開口說道:“呵呵……如今看來,我才是那個鼠目寸光,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的那個人啊!”
他轉過身,看著高弘圖、姜曰廣、史可法。
看著這三個和他一樣固執過、一樣錯過的老友,眼睛裡有悔恨的光芒在閃動著。
“咱們這些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以為自己甚麼都懂。可咱們懂甚麼?咱們懂打仗嗎?可是李定國懂。咱們懂火器嗎?孫和京懂。咱們懂海船嗎?方以智懂……”
“咱們懂怎麼把一個快亡了的國再救回來嗎?吾皇崇禎陛下懂。咱們甚麼都不懂。咱們只會說‘皇上,此有違祖宗禮法……您錯了,此有違理制……’”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衝著他對面的三人大聲說道:“可是,事實證明,皇上沒錯。吾皇萬歲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挽救我大明的江山。招撫李自成,李定國他們是為了收攏兵力,集中力量來收拾關外建奴八旗。廢太子,是為了不讓一個心懷仇恨的人將來坐上龍椅,導致我大明將來再次大亂,不能再因私廢公,陛下這才真正做到了,我們畢生追求的:‘此天下,非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聽說,鄭和寶船圖紙的出現,陛下將來還要重下西洋,恢復我大明太祖成祖之榮光!”
“皇上看得比咱們遠,想得比咱們深,做得比咱們狠。咱們有甚麼資格說他錯了?錯的分明是咱們這些尸位素餐的腐儒罷了!”
劉宗周的聲音在曠野上回蕩,然後慢慢消散在風裡。
四個人站在坡頂,沒有人說話。
微風從北邊吹來,吹動了他們的衣袍和白髮,也吹動著他們那顆追悔莫及的心。
站在一旁的史可法一直沒有說話。他是四個人裡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在背後罵過崇禎皇帝的人。
因為他知道,當時的大明朝廷,究竟有多麼風雨飄搖,搖搖欲墜。
但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崇禎皇帝重臨南京後,只用了短短三年,就收復了舊都,驅逐了韃虜,重振了大明。
他心底這段時間,一直有一個可怕的猜測,縈繞在心頭,不敢說出口。
但是,如今在這裡,在這三名痛哭流涕的老友面前,他還是忍不住將心底大膽的猜測輕聲說了出來。
“你們說,這名從容老辣,多智近妖的陛下,還是當初那個我大明剛愎自用,急功近利的陛下嗎?”
說到這裡,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三人頓時停止了哭泣,瞪著通紅的眼睛,望著史可法說道:“憲之,你此話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