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中。
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特木爾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那個屍山上,被劈掉半邊臉的旗丁,正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露出血紅色,用它鮮血淋漓僅剩的半張嘴唇一張一合的說道:
“你遲早和我會是一樣的!!”
夢中的特木爾驚恐的一邊後退,一邊大喊著:“別……別過來!不是我殺了了你,我……我有關瑪法保佑……!”
但是越來越多他白天看到的,那座屍山血海中,那些四肢不全的屍體,紛紛獰笑著圍了上來,他們伸著沾滿鮮血的手掌,層層疊疊的朝著自己壓了下來。
那些殘缺不全,鮮紅色的人影刺耳的大叫著:“特木爾,明天你還要攻城!你將會是我們當中的一員!加入我們吧!哈哈哈……”
怨氣,怒氣,恐懼,絕望,瞬間塞滿了特木爾的大腦!
“啊!!!”
特木爾大叫著蹦了起來,他想也不想的抽出懷中長刀,就在營帳中四處劈砍起來!
黑暗中,白天看到的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那些血流成河的地獄景象,紛紛似乎在特木爾眼中活了過來,它們潛伏黑暗的帳篷中,從四面八方,一個接一個的朝著自己撲了過來!
“啊!!!”
特木爾閉上眼睛,驚恐的拿著刀四處揮舞,似乎想要抵禦著四周黑暗中未知的風險。
突然,他身邊猛然一道黑影“蹭”的竄出,緊接著,特木爾被重重地壓倒在了枯草地上。
“冷靜,他媽的,特木爾你冷靜下來!!”
是阿格里的聲音!
這時候,特木爾才感覺到自己的五感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帳篷裡,那汗臭味,腳臭味,爛泥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一股腦的湧入了自己的大腦,燻得特木爾呼吸都有些困難。
“呼……呼……阿……阿格里,你別壓我了,咳咳……我喘不上氣了!”特木爾艱難的說道。
看到特木爾漸漸恢復了正常,阿格里這才鬆了一大口氣,緩緩的從特木爾身上站起。
就在此刻,帳篷內異變突起!
睡在最邊緣的一名旗丁,突然直挺挺的坐了起來,口中發出野獸般的慘嚎,他一邊大聲慘嚎著,一邊用力撕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淒厲尖銳的聲音,透過帳篷傳遍了所有清軍營地上空。
阿格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片,他嘴唇哆嗦著,想到了那一年自己在錦州城外看到那副地獄般的場景。
營嘯!!!
也叫炸營!!!
清軍終於在數月以來,尤其是這幾天高強度,不計代價圍攻大同城的重壓下,有些旗丁心中緊緊繃著的那根如同弓弦的神經,斷了!
很快,帳篷內的其他旗丁也一個接一個直挺挺的坐了起來,仰天長嘯著,他們胡亂撕扯著自己的身上的衣服,向著漆黑一片的黑暗中,用力的發洩著自己壓抑到極點的怒氣,怨氣,戾氣,恐懼,煩躁,以及對生存的渴望和對家人的思念!
特木爾恐懼的看著一個營帳中的旗丁們,他們一個個彷彿中了邪一般,尖叫著,嘶吼著,拿起手中的長刀胡亂的揮砍著,小小的營帳中一片混亂!
老旗丁阿格里拉著特爾木,用盡全力,往帳篷的角落中擠去,很快他就絕望的聽到,在其他帳篷中,也傳出了此起彼伏淒厲的慘叫聲!
崩潰就像傳染病一般,在清軍大營中迅速地蔓延開來。
喊叫聲,咒罵聲,哭嚎聲,亂成一團。
清醒的旗丁在努力叫醒這些崩潰的人群,但是,這些陷入癔症中的旗丁,卻是不管不顧的衝著身邊的人捶打撕咬,舉刀亂砍。
“操他媽的!”老旗丁阿格里狠狠地咒罵了一聲,直身起來就往外衝去。
可他剛掀開帳篷簾子,就差點被迎面跑來的人撞倒在地。
那是隔壁帳篷的一個旗丁,只見他滿臉是血,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寒光四射的長刀在胡亂揮舞著。
“別過來!別過來!”那名旗丁嘶吼著,看也不看,一刀就劈向老旗丁阿格里。
阿格里側身躲開,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將那名旗丁踹倒在地。
那名胡亂揮砍的旗丁倒地,卻還在揮刀,他竟然將刀砍向自己的小腿,一邊砍一邊哭嚎道:“你們,不是我殺得!不是我殺的!是他們!是他們!別殺我!!啊!!!”
老旗丁沒有再看他。
他舉著刀鑽出營帳,猛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整個清軍大營已經瘋了。
到處都是火光,混亂如同瘟疫一般在營中飛速蔓延著。
不知是誰點燃了的帳篷,火苗在營地四周都躥起來,照亮了一片片混亂,扭曲的人影。
有人在漫無目的奔跑,有人在互相砍殺,有人跪在地上哭嚎,有人騎在馬上漫無目的地亂衝。
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刀劍碰撞聲,響成一片,整個營地已經失去了控制。
老旗丁阿格里腦海中猛然浮現出當年的記憶來,後來聽倖存下來的旗丁說,夜晚的時候,整個營地的人都瘋了,他們會尖叫著,狂奔著,提刀互砍著……
那時候,分不清敵我,分不清虛實,只知道有人要殺我,我要殺光所有人。
“特木爾!!”
老旗丁阿格里呆立片刻,猛地想起帳篷裡那個恢復神智的年輕旗丁特木爾,他連忙轉身往回衝。
可是,在等他回頭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身後的帳篷已經被踩塌了。
幾個發了狂的旗丁在裡面亂砍,刀光閃過,鮮血伴隨著慘叫聲,短促而淒厲。
老旗丁衝進去,藉著遠處火光的映照,看見特木爾蜷縮在地上,渾身是血,手還在微微顫動著,在血泊裡一抽一抽的抖動著。
“特木爾!!”
他飛快的跑過去,剛把特木爾拖起來想要檢視他的傷勢,就懷裡的年輕旗丁軟軟的倒在了自己的懷中。
特木爾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鮮血在不停的往外冒著,可冒著冒著,就不冒了。
但是年輕旗丁瞪大的眼神中,依舊殘留著濃濃的恐懼之色和一抹對生命的眷戀。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