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要忘了,清軍若是沒有完全佔領南小城,在那道深溝前,南小城上的守軍還可以在城牆上,從背後對著深溝前的清軍發動進攻!
到時候清軍就會面臨前有絕路,後有守軍的腹背受敵的境地中去。
而且,南小城的城牆是和大同主城的城牆相連的,主城的兵馬可以源源不斷的隨時支援南小城。
……
清軍攻城的聲音已經變成了絕望的吶喊,他們在多爾袞的命令下,前仆後繼的攻打著固若金湯的城池,攻城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日頭西斜時,清軍終於鳴金收兵。
活著的旗丁如釋重負的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首。
護城河兩岸,屍體疊著屍體,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有的早已僵硬。
乾涸的血液滲進土裡,把秋日的大地染成一片烏黑。
城牆上,姜鑲靠著一個垛口,大口喘息。
他的刀已經卷刃,虎口震裂,戰甲上濺滿了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他低頭看著城牆根,那裡摞著幾十上百具清兵的屍體,是剛才從城上摔下去的。
有一具屍體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天空,空洞而茫然。
“姜兄,咱們又撐過一天。”唐通走過來,聲音沙啞。
他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桿還插著,他自己砍斷了箭簇,露在外面的半截箭桿,在隨著呼吸在微微顫動。
姜鑲望著他流血的肩膀,連忙開口說道:“唐老弟,快去城內讓軍醫給你瞧瞧,雖然是小傷,但還需要重視啊!”
唐通咧嘴一笑,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這大同南門的城牆。
這是洪武年間徐達督建的大同鎮城。
牆基是條石,牆體是夯土,外面包著三丈六尺高的青磚。牆頂寬得可以跑馬,垛口一千五百多個,敵樓、角樓、甕城、箭樓一應俱全。
這段時間來,清軍紅衣大炮日夜轟擊,城牆上的磚碎了又補,補了又碎,但牆身巋然不動。
“大同……”唐通喃喃道:“真他孃的是座鐵城。”
“可不是嘛!”姜鑲也傲然笑道:“不然為何兄長我有底氣反他滿清朝廷呢,有這座城在,就算是城外有數十萬大軍,也休想將大同重鎮攻破!”
“只是……”姜鑲的話語低沉了下去,兩後半截話嚥了下去。
遠處,清軍營地裡炊煙又起。明天,他們可能還會來攻城。後天,可能也會來。
但這座大同城,城頭飄揚的大明日月旗幟,依舊在硝煙中迎風招展著,沉默的向著滿清眾人,宣誓著這座城池的主權。
……
敗退回來的那些旗丁,眼中已經有了怯戰之意,他們一想到之前還並肩在一起談笑的旗丁們,頃刻間就被烈火燒成了焦炭,在地上翻滾慘嚎著,這些旗丁就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這股氣在身體內四處衝撞著,不知道該怎麼發洩。
他們麻木的往嘴裡塞著食物,眼底閃爍著壓抑的紅光……
同樣鬱悶的還有多爾袞,他眼看著大同重鎮易守難攻,一連打了快兩個月了,九萬大軍連大同最外邊的甕城都沒有攻下來,儘管理智告訴他,像大同這樣的雄關堅城,最好的辦法就是圍而不攻,用優勢兵力,直接將大同城給圍起來,圍上他一年兩年!
等城裡面儲存的糧食都被消耗殆盡,餓的人吃人的時候,到那時,這座大同重鎮便可不戰而下!
但是!他沒有時間了。
此刻唐王朱聿鍵的軍隊,正在山西西南部晝夜不停的進攻著太原府,一旦他們拿下重鎮太原,自己就會陷入到兩面夾擊的不利境地去。
所以多爾袞這才急紅了眼,不計底下旗丁性命代價的猛烈攻城,希望能夠在唐王朱聿鍵攻下太原之前,將北面大同這顆釘子給拔了,這樣滿清大軍才能無後顧之憂的全力馳援太原!
但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大同重鎮固若金湯,連紅夷大炮都不能轟開大同的城牆,靠強攻是根本沒有辦法拿下愛此城的!
多爾袞想到此處,他煩躁的站起身,就在帳內走動了了起來,在腦海中苦苦思索著能夠快速拿下這座城池的辦法!
漸漸的,多爾袞陰沉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寒光,他低低的笑了起來,他想到了一個狠毒的計策來。
……
翌日,晉地九月的寒霜落在城頭,大同城牆的磚縫裡結著白花花的冰晶。
多爾袞駐馬陣前,身後是黑壓壓的八旗精兵。
陣前擺著一排紅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正指向大同南邊城牆,蓄勢待發。
他仰頭望著城牆上那杆獵獵作響的“明”字大旗,眉頭擰成一個大大的疙瘩。
兩個多月了,九萬大軍晝夜強攻,這座該死的城池,居然還沒拿下。
“他媽的,要是讓本王有朝一日拿下了這座城池,本王一定要將這大同城,整體削低三尺,方洩我心頭之恨!”多爾袞在心底惡狠狠的想著。
清軍這邊的異動,尤其是滿清皇父攝政王親自策馬立在陣前,自然引起了城內大同守軍的注意,很快,大同城內的姜鑲,唐通,王承恩等主要官員將領都來到了小南城城樓上。
從“千里眼”中看到了姜鑲與唐通二人的身影后,多爾袞低聲咒罵了一聲,隨即緩緩策馬向前,行到一個火炮打不到他的位置後站定,衝著旁邊的親兵開口道:“把人帶上來!”
一隊甲士押著一個年輕人從清軍陣列中走出。
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士子的舊袍,袍子已經破了幾個口子,頭髮散亂,臉上還有幾道結痂的鞭痕,走路一瘸一拐,看樣子是在清軍陣營內受了不少折磨。
他踉踉蹌蹌著被清軍旗丁推到陣前,勉力的抬頭望向城牆,乾裂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叫喊出聲。
隔著幾丈遠的距離,大同城頭的姜鑲麾下軍官,看到那個年輕人後,都引起了一陣騷動,姜鑲站在城樓上,更是雙手猛然按上垛口的青磚,指節捏得發白。
那個年輕人是姜之升。
是他姜鑲的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