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之上,崇禎皇帝依舊一臉古井無波的模樣,就算是黃宗羲說出了這等驚世駭俗的狂悖之言,他依舊目光平靜,似乎這些言論,早在自己的意料之內。
“朕說了,朕今天來只帶了眼睛與耳朵,朕是不會發表任何意見的。”崇禎皇帝說完這番話後,又緊緊閉上了嘴巴。
站在殿內的黃宗羲似乎早有應對之策,只見他先是衝著崇禎皇帝深深躬身行禮,由衷的致歉道:“陛下心胸如海,學生敬佩之至!”
說罷後,他猛然轉身,指著那些職責他的東林黨人而言道:“說我誹謗聖上?無父無君?下官倒想問問諸位大人,我大明崇禎皇帝,御極如今已有一十八年,不邇聲色,憂勸惕勵,殫心治理,宵衣旰食,勤政節儉,更能親自提兵出征,親率我軍連克強敵,復中原,收陝西,平四川,固山東,鎮湖廣,復我大明萬里河山,只有如此英明神武,品如堯舜之君,才是我大明千萬黎民百姓誠心擁戴之聖主!”
“而朝堂之上,諸位袞袞諸公,尸位素餐,又與我大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何益?”
奉天殿內,黃宗羲一個一個指了過去,聲色俱厲的大聲質問道:“張大人,據下官所知,您似乎一月前又在蘇州添了座園子吧?還娶了第九房美妾?王御史,聽說你為了前幾天為了一件宋代的汝窯筆洗,竟然豪擲數萬兩白銀,美其名曰風雅?還有宋大人,劉大人,你,你,你們,秦淮河上的王八都被爾等把玩得相熟了吧?下官倒想問問,在爾等買園置地,坐擁妻妾成群,動輒豪擲千金之時,可曾想到我大明君父正在沙場帶著我大明軍隊拼死禦敵?可曾想到中原黃河決堤,千里無人煙?可曾想到陝蜀百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
“我大明朝就是有了爾等禍國殃民之士紳官員,這才國勢日漸低下,爾等才是禍國殃民之源頭,諸位如今還敢在這殿上,大言不慚的說甚麼自己上紓君難,下解民困?依我所見,這君難和民困,都是爾等造成的!”
“好!!!”
這次殿外的那些民戶,軍戶和匠戶百姓代表的歡呼聲更大,他們激動的漲紅著雙頰,使勁的拍著雙手,彷彿要透過這樣,將這些年受到士紳的不公和欺壓一股腦的發洩出來。
聽著殿外歡聲雷動,而黃宗羲又言辭犀利,樁樁件件皆是朝堂上那些東林黨官員們所做過的事情,很多官員雖然氣憤的臉色漲紅,可一時竟然找不到可以反擊此人言語的點來。
很有些官員驚駭的臉色蒼白,心虛的低下頭來,不敢看御座上微笑著盯著他們的崇禎皇帝,亦不敢看殿中站著的那個如同戰神一般,指著許多官員痛罵的黃宗羲。
沉默片刻後,右都御史劉宗周緩緩走了出來。
這些東林黨人見大佬出馬,紛紛退至一旁,目光恭敬的看著他。
誰料愣頭青黃宗羲根本不懼,他直視著劉宗周,毫不客氣的拱手說道:“念臺先生有何高論?”
“汝乃一狂生耳!”劉宗周老氣橫秋的看著他,用不容置辯的語氣說道。
黃宗羲和顧炎武雙眼一瞪,登時就要發作,旁邊的突然有人拉了他們一把,低聲道:“聽聽這老傢伙的言論再說!”
黃宗羲看了那人一眼,強行壓下火氣,默默點了點頭。
只見劉宗周搖頭晃腦在殿內說道:“我儒家朱熹聖人在《白鹿洞書院揭示》早就言明:我士紳“修身齊家”方有“治國平天下”,若府兵毀我士紳根基,則禮教不存,天下盡成草寇矣!當年東晉有“王與馬,共天下”之壯舉,南渡後司馬氏倚賴琅琊王氏等士族,共同治理江南,方存我華夏文明一脈。今北境糜爛,正需我江南士紳保文化薪火!”
“說我士紳不顧百姓死活?當初宋之李庭芝公,文天祥公,皆為士紳而領義兵死守城垣,受此感召,百姓拼死抵抗,更無一人降賊者,可見士風不喪,國魂猶存!”
“再說回我大明朝,昔年戚少保募兵是靠義烏士紳捐餉,這才編練而成威震天下的“戚家軍”,‘心學’王陽明聖人平寧王亦賴江西士族支援。今國家社稷危局,豈可自斷臂膀?”
“我士紳如今在我大明各府州縣,施行鄉約,教化,賑災之實,鄉里之間,皆賴我士紳維繫,朝堂政令,皆由我士紳傳達。如今所行府兵均田,一如當初王莽之王田制,以‘均貧富’之名,掠奪士紳田產,致使農商俱廢,綠林赤眉蜂起。今若欲強行清丈,恐激江南變亂,重演新莽悲劇!”
說到這裡,劉宗周頓了頓,衝著崇禎皇帝行禮道:“臣不是危言聳聽,昔年神宗派太監掠奪商紳,蘇州織工暴動、雲南沐府離心。‘礦稅監之亂’猶在昨日,今如欲復行“與民爭利”,豈忘民變覆轍?望陛下思之,慎之!”
劉宗周此言說完,奉天殿內東林群臣喝彩不絕,果然是東林大佬,從各個方面對士紳對國家的作用進行了闡述。
這使得奉天殿內外士紳又重新挺起了胸膛,斜眼看著那些士子和百姓,又將士族老爺們的架子端了起來。
黃宗羲和顧炎武微微皺眉,一時之間似乎想不出甚麼好的反駁話語。
只見適才拉住他們二人的中間那人,微微一笑,緩步走了出來。
奉天殿內群臣都是吃了一驚,他們以為這些“少壯派”再無人敢上前辯論,誰料竟然還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