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動了起來,車內的幾個人都相當默契地安靜,連程明和南方,都沒有多說些甚麼。
陌陌卻忽然開啟自己的手提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張存摺,拿到了程明的面前,說道,“我知道,我這樣的身份,身上的一切錢財,都有可能是要充公的,到時候我也拿不出甚麼東西給她們。剛好,我想起了這張存摺,這是以我妹妹的名義存的,本來是想存點錢給她做嫁妝,以後去夫家不容易被欺負,現在看來,也都用不上了。她前年的時候出車禍去世了,剩下這張存摺裡的錢……我看到那些女孩們,就好像見到我的妹妹。她也是這樣,瘦瘦小小的。既然我無法幫我妹妹找到個好的夫家,那就只能,把這錢交給用得上的人。”
陌陌淡漠地說完,隨後把存摺塞到了程明的手中,程明沒有一下子拒絕,而是揭開了存摺,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錢的確不多,也才六十萬上下,這點錢,真的想拿來做甚麼,其實是做不到的。
但他知道,這是陌陌的心意,她希望能為那些孩子們做點甚麼的心意,別人也許想不到那麼複雜,但她卻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她若真的想做點甚麼,也只有現在這個機會去做了。等這車子開到了終點,她也無法再像現在這樣自由。
“我知道了,這錢我會好好收著,等到她們成年獨立,可以自己給自己做主了,或者是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再把這錢拿出來,其他的東西,你也不必操心了。”
程明很肯定地回答了對方,陌陌信任程明,相信他是個正直的,值得去託付的人,她也算真的安心了。
小白坐在前座,她藉著後視鏡,觀察著陌陌的神色,心裡一直帶著一點疑惑說不出口。
看著車子不斷地前行,她也終於按耐不住了。
“陌陌,我聽說,你去警局之後,還要去見那汪家和翁家的人?你說你見他們做甚麼啊?你有甚麼義務和他們道歉啊?”小白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她的率性而為,和她如花似玉的美貌,相比之下,差別真的太大了。
南方也算是領教過她的厲害,所以聽到她的這一番言論,他倒也並不覺得奇怪,甚至還有點暗爽。
畢竟明眼人,基本都對汪彤這人看不順眼,就算他作為執法人員不能公開地辱罵,但有人替他罵,那倒也挺不錯的。
陌陌只是淡淡一笑,為小白能為她而不甘心感到高興,這年頭,也沒幾個人真的地關心她了,她珍惜每一位把她當做人看待的人。
只是在這件事情上,不管汪彤做得多不對,陌陌心裡其實也很清楚,她對他們的孩子下手,那就是她的不對。這是多少句辱罵,多少句不公平,都無法改變的事情。
“汪彤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說了,我和他們道歉,不是因為我虧欠他甚麼,而是因為我於心不安。對那個孩子於心不安,也對翁麗有那麼一些虧欠,我並不在意汪彤,只是覺得,我和他的事情,不應該牽扯到其他人身上,更不應該讓那個孩子……”
陌陌如此說道,她說的其實都是實話,她想要自殺,其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對那個孩子的虧欠,對自己居然會因為憤怒而殺人,感到的虧欠感,她無法接受的是當時選擇自殺的自己,還有將自己的憤怒牽扯到一個無辜孩子的這個行為。
她感到不平衡的原因,其實就在這裡,和其他的東西,原本就沒有太大的關係。
陌陌的回答倒是讓小白稍微一驚,她其實感到有那麼一絲哀傷,她不理解,為甚麼偏偏陌陌就要在這種痛苦當中活著?
為甚麼這種痛苦的情緒必須伴隨著她而存在著?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小白無法看到善良的好人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而壞人卻能逍遙法外,甚至到現在,還能在他們的家族裡,享受著這種錦衣玉食的生活?
憑甚麼呢?陌陌真的做錯了甚麼嘛?她只不過對一個男人痴情了一會,難道痴情也是一種錯誤嗎?
小白心裡其實很鬱悶的,也許在這之前,她對陌陌這個人並沒有太多的好感,但在這件事情之後,特別是在看過了陌陌的舞蹈之後,她實在是被對方豐沛的才情所感染著。
她看到了陌陌的真心,看到她內心的道德層面上的掙扎,也看到她作為一個女人,她對愛的執著和痴狂,難道感情豐富也是一種錯誤?
難道對渣男的始亂終棄感到憤怒,也是一種錯誤嗎?
難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清心寡慾的聖人,就沒有人有資格活下來了嗎?
雖說執念太深,的確是會帶來痛苦,但若沒有執念,真的活得清心寡慾,對世事淡然而無執著,真的到了那個做事情從無錯漏的地步,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那樣的人生,該多麼無趣的。
更別說,其實也沒有幾個人,真的能做到像聖人一般……
小白一個人生著悶氣,她為陌陌的事情感到不公平,為她得到現在的結果而感到悲傷。
她獨自憋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說道,“陌陌,你何必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就這樣放開一切,痛痛快快地去享受生活,不就得了嗎?那個男人離開你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把你當做一回事了,你要是有那個能力去賺錢,賺來的錢也該拿去給自己享受,吃最好的美食,穿最好的衣服,住最好的房子……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所有你賺來的錢,就該讓你自己來享受,你也不該就這樣白白地把自己的青春貢獻給一個毫無意義的人?”
小白的話語是如此的真切,帶著對陌陌的同情,但這同情當中,還有更多的,其實是希望能把陌陌罵醒。
陌陌沉默了很久,隨後又深長地嘆息了一聲,她已經沒有力氣了,也不知道怎麼回覆對方。
只是等到小白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才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話。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如果我早點聽到你的這番話,那該多好。可惜了,我人生已經告一段落。現在反省,還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