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村子裡的燈光陸續熄滅,在村尾的一間小屋裡,女人在溪流邊洗完了衣服,抱著溼噠噠的衣物,走在一條歸家的小道上。 她光著腳踩在茂草叢中,溫柔的月光灑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五官端正,只可惜,半邊臉被一塊鮮紅的胎記覆蓋起來,莫名有幾分猙獰。
但她的肌膚是雪白的,身子瞧上去也很勻稱,就算不是大美人,但在她這個年紀,長得也不賴了。
走到半路上,她突然對身後茂密的小樹林回頭,眼睛掃來掃去,似乎在搜尋著甚麼。
幽暗的樹林裡,只有貓頭鷹和蟋蟀的叫聲。她鬆了一口氣,哼著小曲滿心歡喜地回家。
她和老媽住在這山腳的一間小屋裡,老媽老了,腿腳不好,平時都是她跑山上去挖山貨,再帶到市場去賣,賺來幾塊小錢,勉強維持生計。
她的名字叫“龍梅梅”,因為長得醜,像她這個年紀的鄉下姑娘,早就有媒婆上門給說親了。
她卻到現在,還是跟著老媽一起過日子。前段時間,龍梅梅在山裡認識了一個古怪的男生,他帶著兩個“小傻子”在山裡抓捕鳥類。
龍梅梅說了他們幾句,後來他們就吵起了架,這一來一回,她居然和那個男生吵出了感情。
兩人算是有些曖昧的男女朋友,他把抓鳥之後賺來的錢塞到龍梅梅手裡,說讓她先存著,當做以後,他們兩個結婚的嫁妝。
龍梅梅很清楚,“蔡正行”這個人,乾的肯定不是甚麼乾淨的勾當,她雖然沒讀過書,但女人的直覺也是不可小視的。她從他手裡拿來的錢,都給她藏在床底的箱子裡了。
她一分錢都沒花。她怕那是“髒錢”,花了是要坐牢的。
蔡正行已經消失了好幾天,龍梅梅既希望他出現,又害怕他出現。
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蔡正行身上帶著一股讓人恐懼的氣息。
她只要一靠近他,渾身就開始止不住地哆嗦。她知道幾年前發生在這山裡的一場大火,蔡正行當時是所有傷員裡傷勢最為嚴重的。
那一場大火,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傷疤,全身百分之七十的面板都被燒壞了。
醫生說,他不可能活下來,但蔡正行,還是靠著自己的意志力,從死神手中奪回了一條命。
這些事,都是蔡正行告訴她的,龍梅梅自然不瞭解它的真實性。但她見過他隱藏在衣服底下的面板,那一大片一大片醜陋的疤痕,每見到一次,龍梅梅都感覺,自己渾身上下,不由得開始顫慄。
推開門,木門“咔嘰”一聲響起,她媽這個時候,已經睡了有一段時間了,她從屋裡取出木架子,把衣服架好,晾在外頭牽拉的晾衣繩上。
她回過頭去拿衣服,黑夜中一雙佈滿褶皺的手捂住了她的臉頰,龍梅梅瞪大了眼睛,心跳得極快。
只聽身後的那個人發出了一聲悶響,“是我。我肚子餓了。有吃的嗎?”
聽到是蔡正行的聲音,她的緊張感並沒有消失。但還是努力地穩住心神說道,“有,屋裡還有幾個饅頭,我再給你做點菜湯吧。我媽睡了,你小聲點,別吵醒她。”
“好。”他的聲音聽有些疲憊,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他腳上的傷是前段時間,在山裡走動的時候掉到山溝裡崴到的。
當時,是龍梅梅去老中醫那給他買的傷藥。本來傷勢有些好轉的,誰想到黑市裡混進了警察,他們四散奔逃,在逃亡的路上又讓傷勢加重了。
兩人悄聲進了廚房,龍梅梅搬出小火爐給他煮菜湯。
青菜的香味慢慢出來,雖然沒有肉,聞著也讓人食慾大開。
蔡正行就那樣坐在木門邊上,視線一直望著屋外的森林,他的心情似乎很沉重,好像滿腹心事。
龍梅梅悄悄觀察著他的樣子,他看上去和幾天前又不太一樣了,來到她的屋子,還是放不下警惕。
“那兩個小傻子也回家了嗎?”龍梅梅隨口一問。
蔡正行的手顫抖了一下,臉上看不出神色的變動,“回了吧。”
“你今天怎麼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這次賣出的價錢不滿意嗎?”
“沒有……你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他突然冒出這一句。
龍梅梅詫異地看向他,皺了皺眉頭,說道,“你們是不是出事了?”
蔡正行回過頭來,那雙灰暗的眼看向她,龍梅梅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聽說甚麼了?”
“沒有。我瞎猜的。你們做這個,也做了很久了,早晚都會出事的。”
“呵。那些警察的嗅覺很靈敏,查了那麼久,都沒找到黑市的位置。這次不知怎麼的。居然那麼快就把整個黑市給包圍了。公會的人全跑光了,就剩下我們這些小攤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龍梅梅瞪大了眼睛,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蔡正行在她面前說那麼多話。
而這話中的內容,就更讓她感到吃驚了。她心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浮現的那一剎那,又被她的理性壓制了下去。
她一抬頭,發現蔡正行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直勾勾地瞧著她。龍梅梅渾身打起了寒顫。
“你……你看著我做甚麼?”
“我在想,你會不會和警方洩密,告訴他們,我的線索。”
“我……我怎麼會呢!我們是要結婚的,不是嘛?我當然會護著你。”龍梅梅說得很小心。
“是嗎?對不起,我怕是不能跟你結婚了,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到這個村子,明天太陽出來之前,我就會走,不會再回來了。”
“你……”龍梅梅的話停留在嘴邊,她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蔡正行吃完飯就睡下了,龍梅梅從床底下翻出了那個木頭箱子,把裡頭的錢倒出來整理。
花了半個小時,她把這些錢全部按數額進行分類,用橡皮筋捆好。
“一共兩萬五千三百零七元……”
龍梅梅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嘴唇都是哆嗦的。這些錢足夠讓他們家吃上幾年的豬肉了。
但這些錢,她不能要。 這都是贓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