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想起,以前他讀初中的時候,小月還在讀小學,他爸做了一段時間的水泥工,積蓄了一些本金,開始和附近的一位阿叔合作養殖。 當時合作的人包括老爸在內一共五個,出了錢,分了股份,說好的用來租魚塘,買魚苗養魚。
結果呢,錢是交上去了,可拿到錢的人,也跟著“消失”了。
當時他們其餘的四個人,那是真的被坑得傾家蕩產,大把的金錢都交上去了,就是出於對兄弟的信任!
誰曾想,對方從一開始提出這個所謂的“創業的機會”,就是設了一個局,讓他們往裡面跳罷了。
當時那一件事情出來,老爸面對著巨大的壓力,兩個孩子的學費,整個家庭的生活費,他們夫妻兩辛辛苦苦積蓄了十幾年的錢,“啪”地一聲,就這樣沒了,連個屁都不剩!
追債之路異常的艱難,報警之後,警方足足用了三個月,才找到了這個捲款潛逃的騙子!
結果他騙他們的錢,卻是為了用他們這筆錢去償還他欠下的,那一筆鉅額的賭債。
他們四個人,四個家庭的錢,全部流入了那些非法機構的手裡,最後追討回來的,每個人分到手裡的,還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你們知道,那短時間,我承擔著很大的壓力啊,我和你媽,那頭髮真是大把大把地掉,你媽那會得了很嚴重的胃病,有時候吃東西都會嘔吐,吐出血來!醫生說是急性胃潰瘍,建議先住院觀察,可我們哪裡有錢治病啊,只能到處借,到處借……”
老爸也想起了這段傷心事,要不是當時遭遇那種壓力,他也不會經受不住打擊,甚至一度染上了酒癮。
程明那個時候,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初中生,妹妹也才幾歲。
老爸每天晚上喝完了酒,就在客廳裡面鬧啊鬧啊,辱罵著那欠他們錢的壞蛋,抱著桌子椅子痛哭,偶爾還會抓著物件到處打砸!
老媽在醫院治療,沒有人管束著他,他一鬱悶就開始喝酒,一喝酒就開始胡鬧。
小月那個時候特別害怕老爸,程明每天晚上都只能早早地帶她去爺爺奶奶家住,等明天一大早再跑回來。
他們兩個雖然對老爸有些埋怨,可他們也理解他的痛苦,當這種痛苦無法發洩出來的時候,就只能“醉酒消愁愁更愁”了。
“你們兩個當時,對我的意見可大了,每天到夜裡,阿程你啊,就帶著妹妹去你奶奶那過夜。我見到了心裡難受啊,讓我孩子見到我那麼窩囊的一面,我心如刀割啊……後來那錢要回了一半,咱們家也開始重新步入正軌。但自從那件事後,我也染上了這愛喝酒的毛病。”
老爸一字一句之間,都在表達一種愧疚和悔恨,小月聽得兩眼淚汪汪,她還真的被老爸的話給感動了。
那個曾經如此倔強,自尊心那麼重,死要面子的老爸,居然會在他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小月是異常驚訝的,但她的這種驚訝的背後,卻也非常的感動。
“爸……你別說了。那些事怎麼會是你的錯呢,還不都是那些壞蛋,騙走了我們家的錢!那跟你沒關係的啊!你不用那麼自責的!”
小月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焦急地勸著老爸,希望他不要深陷在負面情緒當中。他這一輩子,也不容易啊。
他們一家子一路走來,這裡的每一個坑都是結結實實的。
老爸聽到小月的話,非常的欣慰,他笑著攬過她的肩膀抱了抱她。
“不愧是我的好閨女,你們兄妹兩,真的是有出息了。老爸老了,不中用了,過去幹了那麼多窩囊事,也都回不去了。我現在,只想儘量不給你們添麻煩……昨晚喝了那酒,不知道怎麼的,這酒癮突然就消失了。沒了這東西也挺好的。後來,我就把這些酒都倒了,一了百了啊!”
他“哈哈”笑了兩聲,目光微微有些漂浮,落到了虛空中的某個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一些過往的畫面陸續從自己眼前閃爍而過。
這不是臨行前的走馬燈,而是他在做出這個重大的決定之後,他對自己人生的領悟又上了一個臺階。
程明幾乎全程都保持著沉默。他不得不承認,他其實也挺感動的。
自己偷偷放的這個藥劑,原本只是希望能幫助戒掉老爸的酒癮。現在倒好,他不僅把這個酒給戒了,他在思想上還上了一個層次。
程明知道,在老爸身上要見到這一點,實在是太珍貴了。
“爸,你先過去好好吃飯吧,你看你早餐都沒吃,小心低血糖啊!等吃完了飯我們再一起去動工大會!”
小月拉著他到了餐桌前面,大叔大媽們很快給他讓出了一個位置。
他還一副意猶未盡的神色,呆呆地看著小月給他夾了一碗的菜。
程明在旁邊笑了,“爸,你看小月還是最喜歡你的。她肯定已經原諒你了,像她這個傻妞才不會記得好幾年前的那些事呢!”
小月聽見他叫她“傻妞”,嘟著嘴,有些生氣地說道,“二哥,你就是開口說真話,也不要總踩我一腳啊,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嘛……”
“哈哈哈哈哈!這孩子,還真是傻里傻氣的!”老爸笑著望向她,“不過傻點也好啊,傻人有傻福!哈哈哈!”
小月被他們笑得不好意思了,趕緊埋頭吃飯。剛剛發生的那些事,好像被悄無聲息地一筆帶過。
程明覺得,反正大家都是親人,其實不必在意那麼多,老爸願意說那麼多,不管是因為藥劑的影響也好,還是他發自內心的也好。
其實都無所謂,不必糾結那麼多,反正他能做到這一點,就相當地讓人感到佩服了。
小月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來甚麼,抬頭問道,“爸……我剛剛就一直挺納悶的,你去那雜物間到底是幹啥來著?難道是在準備甚麼秘密武器嗎?”
“哈哈哈。你這孩子,神神叨叨的,我就是把那些酒瓶子搬到了雜物間,等著賣收廢品的罷了!” “原來是這樣啊……都是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