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詞心錄:第二百七十七章.雪中梅韻與故人箋
第一章 寒雲覆麓,折梅逢舊識
雲麓山的雪,總是來得纏綿又盛大。當第一片雪花掠過煜明肩頭時,他正立在半山腰的“聽梅亭”前,手中握著一卷尚未題完的素箋。山風裹著細雪,將遠處梅林的暗香揉碎了送來,沁得人鼻尖微涼。他抬頭望,只見千樹瓊枝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舒展,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洇開的筆觸,尚未著彩,便已佔盡風流。
“煜明!果然在這裡尋你不著,卻原來躲到這亭子裡偷閒!”
清朗的聲音自石階處傳來,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笑。煜明回過頭,只見子謙披著一身落雪,手中搖著一柄早已收了的竹骨傘,正踏著薄雪走來。他眉梢鬢角凝著細碎的冰晶,眼尾卻因笑意而彎起,像極了簷角那串在風中輕顫的冰稜,剔透裡透著暖意。
“子謙兄,”煜明斂了斂衣襬,迎上前去,“這雪下得突然,我想著梅林該是另一番景緻,便上來看看。倒是你,怎得也有雅興往這山裡跑?”
“雅興?”子謙抖了抖袖上的雪,將手中一個油紙包塞進煜明手裡,“不過是惦記著你這痴人怕是又忘了時辰,特意帶了些熱乎的糖糕來。你且瞧瞧,這手都凍得發紫了,還握著筆桿子呢。”
煜明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指尖確實因久立寒風而泛著薄紅。他接過油紙包,暖意透過紙層傳來,甜香混著雪後的清冽氣息,竟讓人莫名心安。兩人並肩走進亭中,子謙解下腰間的暖爐擱在石桌上,火光“噼啪”一聲輕響,映得周遭的寒氣都退了幾分。
“你看這梅,”煜明推開半扇雕花窗,指著不遠處那片被雪覆蓋的梅林,“前日還是半含蕊的模樣,今日竟被這雪催得全開了。粉的像霞,白的似玉,倒真應了那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只是這風,卻是帶著冰碴的。”
子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雪粒仍在簌簌落下,打在梅枝上,驚起幾隻躲在花下的雀兒。那梅花被冰雪包裹著,花瓣邊緣凝著細亮的冰晶,像是嵌了層琉璃,越是冷,那香氣便越是清冽,直往人肺腑裡鑽。
“說起應景,”子謙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一頁信箋,“昨日收到你寄來的新詞,《沁園春·雪中梅韻》,可是專為這雲麓山的梅寫的?”
煜明眼中亮了亮,接過信箋展開。那是他前日深夜所書,墨色在素箋上暈染出溫潤的光澤,字跡間似乎還凝著夜寒:
“寒雪紛飛,粉蕊含香,梅綻玉枝。
望冰肌素裹,嬌容半掩;紅苞綠萼,雅韻全施。
冷豔凌霜,清芬破霧,獨向人間展麗姿。
憑欄處,對梅花弄影,心醉神馳。”
子謙輕聲讀著,目光在“冰肌素裹,嬌容半掩”處頓了頓,抬眼看向煜明:“這‘冰肌素裹’寫雪覆梅枝,‘嬌容半掩’又道花藏雪中,倒是妙極。你瞧那枝頭的花苞,被雪壓著,半開半合的,可不就是‘嬌容半掩’?只是這‘雅韻全施’,我倒覺得少了些力道,你再琢磨琢磨?”
煜明聞言,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沉吟道:“你說得是。昨日寫至此處,總覺‘全施’二字稍顯直白,只是一時未得更妥帖的詞。你看換成‘盡釋’如何?‘雅韻盡釋’,既合了梅花在雪中全然綻放的姿態,也多了幾分將底蘊全然釋放的意味。”
“‘盡釋’……”子謙反覆唸了幾遍,擊掌笑道,“好!比‘全施’更見風骨。這便對了,梅花之韻,本就該在冰雪中盡數釋放,方顯其不與俗同的氣度。”
第二章 孤山舊夢,詞裡見真意
爐火漸旺,將兩人的影子投在亭壁上,明明滅滅。子謙伸手撥了撥爐灰,取出兩塊溫熱的糖糕遞給煜明,自己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驅散了些許寒氣。
“說起來,你這詞裡‘憶羅浮舊夢,佳人笑靨;孤山新韻,雅士情思’,可是化用了典故?”子謙嚥下口中的糕點,目光落在下闋開頭,“羅浮夢是趙師雄遇梅仙的故事,孤山則是林和靖‘梅妻鶴子’的雅事,你將這兩處典故意境融在一起,倒是別出心裁。”
煜明頷首,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思緒彷彿飄回了數年前。那時他們還在書院求學,每逢冬日,必相約去後山尋梅。有一年雪下得格外大,兩人踩著沒踝的積雪,在一株老梅樹下撿到了一本殘破的《梅苑詞》,其中便有記載羅浮山梅花仙的傳說。
“還記得嗎?那年我們在老梅樹下烤火,你非說看見樹影裡有女子起舞,嚇得我差點把火盆踢翻。”煜明忽然笑了起來,眼中漾著暖意,“後來才知道,你是讀了那本《梅苑詞》,記掛著‘月下同歡,風前共舞’的句子,自己入了迷。”
子謙耳根微熱,佯怒瞪他一眼:“怎的又提舊事?倒是你,那時總愛捧著林和靖的詩反覆讀,說甚麼‘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害得我每次見了梅枝,腦子裡都是你的唸叨。”
兩人相視而笑,過往的片段如眼前的雪花般輕盈飄落。那時的他們,年少輕狂,總愛對著草木山水吟詩作賦,以為風花雪月便是天下至美。直到後來各奔東西,再聚時已是數載光陰,卻發現彼此對詩詞的熱愛,對梅雪意境的鐘情,從未改變。
“其實寫這闋詞時,我不止想到了典故,”煜明收了笑意,聲音漸緩,“更多的是想起了你我。你看這梅花,生在寒冬,偏要在冰雪裡綻放,看似孤高,卻總在枝頭攢著勁兒,等一場雪來相映。就像你我,隔著萬水千山,卻總能因一首詞、一剪梅而心意相通。”
他頓了頓,拿起筆,在信箋空白處添上下闋:
“仙姿不與花齊,惹墨客、揮毫賦妙詞。
憶羅浮舊夢,佳人笑靨;孤山新韻,雅士情思。
月下同歡,風前共舞,醉裡尋香步亦遲。
今夕見,願此身長守,梅雪相依。”
“‘願此身長守,梅雪相依’……”子謙低聲念著,目光落在“相依”二字上,良久方道,“你這結尾,倒是把情意說透了。梅與雪,本就是天生的知己,少了誰,這景緻都失了韻味。就像你我,若不是都痴戀著這詩詞裡的風月,怕也難有這許多年的情誼。”
他伸手拂去石桌上的落雪,忽然問道:“你說,林和靖以梅為妻,究竟是愛梅的孤高,還是愛它在嚴寒中仍能堅守的性子?”
煜明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最盛的紅梅,雪片落在花瓣上,瞬間融化成水珠,順著紅瓣滑落,像極了美人垂淚。他輕聲道:“我想,是兼而有之吧。孤高是它的姿態,堅守是它的本心。就像人,若沒有幾分孤高,便容易在俗世中迷失;若沒有堅守,便難在風霜裡站成風景。”
第三章 清芬破霧,詞心照故人
雪漸漸小了,天光微亮,雲層縫隙中透出一點淡金的光,灑在梅枝上,將冰晶映得琉璃般透亮。煜明站起身,走到亭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水珠。
“你看這‘冷豔凌霜,清芬破霧’,”他回頭對子謙道,“昨日寫這兩句時,總覺得‘破霧’二字不夠傳神。霧是虛的,清芬也是虛的,如何能‘破’?可今早站在這亭中,聞著梅香透過雪霧傳來,忽然就覺得這‘破’字用對了。那香氣不是散,是闖,是帶著一股子韌勁,硬生生將這凜冽的寒氣、迷濛的霧靄都劈開了一條路。”
子謙跟出來,深吸一口混著梅香的空氣,果然覺得那香氣清冽中帶著暖意,直抵心脾。“是啊,”他感慨道,“這就像你我的友情,隔著歲月和距離,卻總能憑著一首詞、一封信,將那些疏離和沉默都‘破’開。記得那年你病中,寄來一首《梅花引》,我看著詞裡‘笛聲三弄,梅心驚破’的句子,彷彿就能隔著千里,感受到你筆下的堅韌。”
煜明心中一動,想起那年自己臥病在床,百無聊賴中見窗外一株小梅破雪而出,一時感觸,遂填了那首詞。原以為只是排遣愁緒,卻不想子謙竟能從中讀出他未言明的心境。
“說到‘清芬破霧’,”子謙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另一頁紙,“這是我昨日讀了你的詞後,隨手寫的幾句賞析,你且看看是否妥當。”
煜明接過,只見上面是子謙一貫的秀逸小楷:
“《沁園春·雪中梅韻》一詞,以雪為景,以梅為魂,通篇讀來,如見一幅水墨丹青緩緩鋪展。上闋‘寒雪紛飛,粉蕊含香,梅綻玉枝’三句,起筆便定下清冷而雅緻的基調。‘望’字領起四句,從‘冰肌素裹’的靜態描摹,到‘紅苞綠萼’的色彩點染,將雪中梅花的形態寫得層次分明。‘冷豔凌霜,清芬破霧’八字,尤為傳神,既寫其形,更傳其神,將梅花不畏嚴寒、孤芳自賞的品格盡數道出。
下闋‘仙姿不與花齊’承上啟下,引出文人墨客對梅花的鐘情。‘憶羅浮舊夢,佳人笑靨;孤山新韻,雅士情思’,巧用典故而不晦澀,將梅花的文化意象與個人情思融合,使詞境更見深遠。‘月下同歡,風前共舞,醉裡尋香步亦遲’三句,以靈動之筆寫賞梅之樂,畫面感十足,彷彿讓人看見詞人與友人踏雪尋梅、醉心花影的情景。
結句‘今夕見,願此身長守,梅雪相依’,將對梅花的喜愛昇華為對知己情誼的珍視。梅與雪,詞與情,在此處渾然一體,讀來餘韻悠長。全詞遣詞精當,意境清幽,既具畫面之美,又含哲思之深,實乃詠梅詞中的佳品。”
煜明讀完,久久不語。子謙的賞析,不僅道破了詞中的技法,更點透了他藏在字裡行間的情意。那些關於梅花的描寫,何嘗不是他對友情的期許?那些化用的典故,又何嘗不是他與子謙共同的記憶?
“子謙兄,”煜明聲音微啞,“你這賞析,比我自己更懂這首詞。”
子謙擺擺手,笑道:“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你我相交多年,若連你詞裡的心意都讀不懂,那這朋友豈不是白做了?”
他走到一株紅梅前,輕輕拂去枝頭的積雪,那紅梅在殘雪中更顯嬌豔,像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種。“你看這梅,開在最冷的時候,香在最寂的時候,卻偏偏能引得人不顧風雪前來。就像你我的詞心,哪怕世事紛擾,哪怕歲月更迭,只要還能握筆,還能賞梅,這情誼便如這梅香,總能‘破霧’而來。”
第四章 雲麓留韻,詞心共雪長
暮色漸沉,雪已停了。夕陽的金輝透過雲層,給雲麓山的梅林鍍上了一層暖色。煜明和子謙並肩走在下山的石階上,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與遠處隱約的林濤聲相應和。
“回去後,這闋詞便要謄抄工整,收進你的《雲麓詞心錄》裡吧?”子謙踢開腳邊一顆滾圓的雪團,問道。
“自然,”煜明點頭,“這《雲麓詞心錄》,本就是為記錄山中草木、心頭所感而作。今日有你同賞梅雪,同品詞韻,這闋《雪中梅韻》,當是其中最有深意的一篇。”
他想起自己當初起這個書名的初衷,不過是想將雲麓山的四季風光、詩詞感悟記錄下來,卻不想今日竟因一首詞,與故人重溫了多年的情誼。那些藏在詞裡的“冷豔凌霜”,是梅花的風骨,也是他們在塵世中堅守的本心;那些寫在句中的“梅雪相依”,是景緻的絕配,更是友情的寫照。
“說起來,”子謙忽然駐足,指著不遠處一株被雪壓彎了枝的老梅,“你看那樹,像不像當年我們在書院後山見到的那株?也是這樣,枝椏低低地垂著,雪落滿了枝頭,卻偏偏在最彎的地方,開出幾朵最紅的花。”
煜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的老梅樹影影綽綽,枝椏上的積雪如絮,幾朵紅梅在殘陽下似血。他忽然想起詞裡那句“獨向人間展麗姿”,此刻看來,這“獨”並非孤獨,而是一種堅守自我的姿態,一種即便被風雪壓彎了腰,也要綻放的倔強。
“子謙兄,”煜明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你說,人這一生,能有幾個如梅雪般相知相惜的知己?”
子謙轉過頭,看著他,眼中映著夕陽的金輝,也映著雪中梅的影子。“不多,”他緩緩道,“或許就像這雲麓山的梅,開了一冬,也不過等一場合適的雪。但只要遇上了,這梅便有了雪的映襯,這雪便有了梅的香氣,彼此成就,便是永恆。”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有些情意,如同這雪中的梅韻,不必說盡,自能在眉眼間、在詞章裡,流轉出千迴百轉的韻味。
回到亭中取了物什,煜明將那頁《沁園春·雪中梅韻》小心折好,放進袖中。爐中的火已熄,只剩下一點微溫的灰燼,但方才兩人論詞時的熱烈,卻彷彿還留在空氣中。
下山的路上,子謙忽然哼起一首舊曲,調子是江南的吳儂軟語,詞卻是他們年少時共同填的一闋《如夢令》。煜明聽著,也輕輕和著,歌聲在寂靜的山林中迴盪,驚起幾隻歸巢的飛鳥,撲稜稜掠過梅林,帶下幾片沾著雪的花瓣。
走到山腳下,子謙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梅枝標本,遞給煜明:“這是前日在溪邊撿的,看它開得別緻,便壓了標本。你拿回去,配著你的詞,倒是相宜。”
煜明接過,只見那梅枝細瘦,卻綴著兩朵乾花,花瓣雖已失了水分,卻依然保留著淡淡的紅色,像凝固的火焰。他想起詞裡的“願此身長守,梅雪相依”,忽然覺得,這何止是寫梅與雪,更是寫他與子謙,寫所有因詞心而相連的知己。
“多謝。”煜明將標本小心翼翼收好,抬頭望向雲麓山。此時山巔已被暮色染成深藍,唯有那片梅林,在殘雪與微光中,隱隱透著不屈的風骨與淡淡的清香。
他知道,這闋《雪中梅韻》,終將被收錄進《雲麓詞心錄》的某一頁,而今日與子謙共賞梅雪、論詩品詞的時光,也將如同梅枝上的清芬,永遠留在詞心深處,與雪同長,與歲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