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主任的陪同下,利亞走馬觀花地逛了幾處名勝古蹟,還特意去廟宇裡轉了轉。
這些廟宇香火倒是不差,遊客絡繹不絕,雖然沒有安置功德箱,可那觀賞用的水池裡被丟進去各種硬幣。
可人氣再高,也沒有神味。這些廟宇和附近的山水一樣,只是景點,並不是神的私產和行宮。
倒是路過某個不知名的小鎮時,利亞的感知輕輕跳了跳。
她往某個方向瞥了一眼——哦,巫師。可惜她這趟不是來找巫師的,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陳主任不知道利亞的打算。
尊貴的外賓表示想遊山玩水,他就老老實實做攻略,每天晚上拿紅筆在地圖上畫圈,連哪個路口有賣糖葫蘆的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可幾圈逛下來,他發現貴客的表情始終是那種“嗯,還行”的敷衍。走馬觀花,連花都不怎麼瞧,更別說停下來拍照了。
陳主任心想,可能是這些景點檔次不夠,吸引不了貴客的目光。於是他準備放大招了——長城、故宮、兵馬俑,三選一,或者都去,務必要讓貴客玩個盡興!
利亞卻在此時提了個讓陳主任始料未及的要求:
“我能見見這位農業專家,袁老嗎?”
陳主任愣了一下。倒不是說為難,只是一般外賓來了,不是看古蹟就是逛商場,頭一回有人點名單要見一位蹲在田裡的農業科學家。
再說……為甚麼是袁老?難道貴客也有種水稻的需求?
他壓下滿肚子的疑惑,臉上依舊掛著專業的微笑,回道:“沒問題,我來安排。”
幾天後,車隊穿過大片大片的田野,停在了南方一座不起眼的科研基地門口。
他們在試驗田邊見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農業學家。
六十多歲的袁老,頭上扣著一頂舊草帽,穿著短袖,卷著褲腿,腳上套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膠鞋,整個人曬得黑黑的,如果沒人介紹,你八成會以為他是哪個村裡的老農。
此刻他正蹲在田埂上,眯著眼睛,仔細端詳手裡的稻穗,那神情專注得像在看甚麼稀世珍寶——對他來說,這確實是。
利亞沒有上前打擾。她遠遠地站著,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輕感嘆了一句:“這位,才是真正的農業大德魯伊。”
雖然不能與野獸植物溝通,也不能化身巨熊衝鋒陷陣,可他的研究讓千萬人填飽了肚子。
假如功德可以兌換成神職,這位妥妥的豐收之神沒跑了。
一直忙到中午,有人送來了飯,裝在大號的搪瓷缸子裡,蓋子一掀,熱氣直往上冒,菜色雖然簡單,但聞著倒是挺香。
試驗田邊的樹蔭下,大家或蹲或坐,一邊避著太陽一邊扒飯,邊吃還邊討論著新品種稻穗長勢。
利亞也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混了進去,蹲在人群邊上,表現得像是來實習的農學院學生。
可她畢竟不是真的農學生。陳主任趕緊跟上去,操著既不太正式又不太生分的腔調,給雙方做了個簡單介紹。
因為陳主任那套含含糊糊的身份介紹,袁老以為利亞是專門來參觀的外賓。
這樣的人他也不是沒見過,那些有農業需求的外賓慕名而來,有的為了學習雜交水稻技術,有的乾脆是來尋求兩國的技術合作的,態度都挺客氣。
不過這麼年輕的外賓倒是少見。從外表看,利亞就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說她是在讀大學生也沒人懷疑。
袁老心裡琢磨,也許是哪個外賓領導的親戚?來開開眼界的?
然後他就被這位“外賓親戚”熱情地握住了手,還看到一張笑得特別燦爛的臉。那笑容裡沒有甚麼外交辭令,也沒有客套得像外人的寒暄,只有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尊敬和開心。
袁老被她的熱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溫和地笑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旁邊的陳主任趁機問要不要拍張合影,利亞飛快點頭,袁老也沒拒絕,配合地站在鏡頭前,比了個手勢——那個“耶”的手勢略顯侷促,不太熟練,像是不太習慣被人當明星圍觀。
閃光燈亮了一下,畫面就此定格。
表面上看,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一個外賓,一個老科學家,田邊握手,合影留念,大家各忙各的,太陽落山,各回各家。
可到了晚上,陳主任卻接到那位袁院士的電話。
電話那頭,袁老的聲音帶著發現新稻種般的驚奇。
他問,今天和他見面的那個年輕姑娘,是不是甚麼氣功大師?因為握手的時候,他手心感到一陣暖意——類似把手泡進熱水裡的舒適。當時他還以為是自己熱暈了。
可到了晚上,袁老就察覺出了異樣。按理說自己工作了一整天,往常這個點腰椎早就開始鬧脾氣,膝關節也跟生了鏽的門軸似的,一彎就嘎吱響。可今天,這些老毛病居然一聲不吭,全消停了。
袁老說得小心翼翼,語氣裡既有困惑,又透著一絲“怕不是遇到了真高人”的試探。
陳主任回答不上來,因為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位外賓到底有甚麼能耐。
他只能先穩住人:“袁老,您先別急,我去問問,回頭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陳主任攥著聽筒站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像有一臺老式打字機在飛速敲擊,咔嗒咔嗒,字字句句都在逼他承認一個荒謬的事實:這位看似平平無奇的年輕女士,掌握著某種超越現有醫學常識,足以讓全國醫務人員集體沉默的力量。
而且他非常確定,這絕不是甚麼氣功——他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騙子大師,那些人的本事全在嘴上,真功夫那是一點都沒有。
而那位外賓,就握手那一下,連袁老的老腰和關節炎都給治好了?
這要是氣功,那氣功師們早該集體獲諾貝爾醫學獎了。
陳主任沒敢直接找利亞,他拐了個彎,繞到賽維塔那兒,旁敲側擊地問了個大概。
賽維塔聽完,倒是一臉雲淡風輕,彷彿陳主任的問題不是甚麼“你們是不是有超能力”,而是“今天中午農業基地的紅燒肉鹹不鹹”。
“嗯,但不是甚麼氣功。這叫魔法。有完整體系的魔法。”他承認得爽快,“至於幫那位袁院士治療……只是舉手之勞,不用想太多。”
陳主任心想,你當然不用想太多,可我不能不想。
他一回到辦公室,就擰開臺燈,鋪開稿紙,斟酌了半個小時,最終寫下一份措辭謹慎的緊急報告,透過保密線路提交給了上級。
報告裡沒有誇張的形容詞,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了事實:
一、握手後,長期病痛消失;
二、現場無任何高科技裝置;
三、賽維塔里昂先生否認是氣功,但承認是魔法。
報告遞交上去後,上層的決策會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種沉默是有歷史根源的。
八九十年代那場“氣功熱”,不少人都還有印象:
公園裡成千上萬的人頂著鋁鍋接收宇宙訊號,各種號稱能隔空取物、意念治病的“大師”輪番登臺,有的甚至發功還自帶呼呼哈哈的伴奏,甚至有人登上了春晚。
後來經過調查,真相才浮出水面——那不過是幾個粗心大意的巫師不小心露出了破綻,引發了全民盲從,隨後大批江湖騙子聞風而至,藉機斂財。
而那些真正的巫師,為了避免被當成稀有動物圍觀,也因為《國際巫師保密法》的存在,他們壓根不會站到大眾的視線前。
更關鍵的是,根據官方這些年斷斷續續掌握的情報,巫師們那些咒語對於骨折、外傷、部分疾病確實有一手。可在面對人體細胞癌變這種複雜的系統性崩潰時,魔咒的干預效果同樣有限,治標不治本,頂多讓病人能舒服地等死,根本沒法根除病灶。
所以,當那份報告上傳後,所有與會者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如果那位女士連這都能解決,那她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甚麼“小手段”,那是一把足以撬動整個醫療體系的金鑰匙。
震旦有一大批頂級的科研人員,正躺在病床上,跟死神掰手腕。這些國寶級的科學家,他們的每一分鐘都關乎國家的發展命脈,但目前的醫學之書翻到最後一頁,寫的不是治療方案,是“家屬請做好心理準備”。
金院士,八十三歲。剛做完膀胱癌切除手術。手術本身算是成功的——刀口縫上了,腫瘤拿掉了,沒有出現併發症狀。
但對於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來說,這種開膛剖腹的大手術本身就是折磨。術後他行動極為不便,翻身都要人幫忙,小便基本失禁,身上隨時插著管,每天醒著的時間只夠喝幾口粥、看看窗外的天。
一個曾經站在講臺上給學生授課、站在實驗室裡盯著資料板一站就是一整天的人,現在只能躺在一張窄床上,連自己爬起來都做不到。
趙院士,超聲電機領域的頂尖專家。
他一輩子撲在航天動力研究上,很多衛星的精密驅動部件,背後都有他的心血。
可惜,這麼一位大拿,卻在今年確診肺癌和胃癌。
醫生說必須儘快動手術,切除半個肺和大部分胃。手術成功率不高也就算了,術後更是煎熬。
你想,一個沒了半個肺、切了大半個胃的八十歲老人,還能不能坐在實驗室裡推導公式?還能不能站在操作檯前除錯那個比頭髮絲還細的電機?
雖然沒人回答,但大家心裡都有答案。
還有翁院士,胰頭癌晚期。這種癌症被稱為“癌中之王”,發現即是末期,幾乎沒有翻盤的案例。
面對必死的結局,老人拒絕了那些只能延長痛苦、卻救不了命的姑息治療。他拉著組織的手,提出了最後的心願——不,不是心願,是要求。
他說,給我一臺電腦,搬到病房裡來。
他要利用生命最後那段倒計時,把畢生研究的資料全部整理出來,交給國家。
這些人是國家的脊樑。只要有一線生機,上面就不會放棄。
最終,決策層拍了板。死馬當活馬醫,請那位女士幫忙治療,條件——隨便她提。
利亞接到訊息時,並沒有太意外。在她展露那一手時,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但速度這麼快,倒是真沒想到。一般來說,怎麼也要開個七八天會吧?
其實……速度快的原因還和賽維塔有點關係。
震旦這邊,早被賽維塔那一連串投餵給調教出來了。只要國際友人一來訪,哪次不是好事?次數多了,反應迴路就焊死了。
現在這幫人的大腦已經形成條件反射:只要看到國際友人們有甚麼動作,第一反應不是“他們想幹嘛”“會不會有陷阱”,而是“好耶!又有好事了!”“跟跟跟,趕緊跟!”“跟多少?全押了!”
說是巴甫洛夫的狗,有點不太禮貌;但說是一支被賽維塔反覆用肉骨頭遛出來的高效協作團隊,基本沒冤枉他們。
一週時間下來,利亞自己都記不清到底治療了多少位國寶級大拿。反正她的行程表排得滿滿當當。
每治好一位,她僅僅合個影,權當收診金了。
這套“合影留念、分文不取”的操作把震旦方感動得不行。
看看,多好的國際友人吶!做好事連錢都不收,甚至吃飯也不喜歡吃大飯店,就盯著公家食堂!
這覺悟,這境界,簡直比白求恩還白求恩。
可問題是,對方越不要,震旦方就越覺得欠了天大人情。
怎麼還?給錢?
庸俗。
給勳章?
人家是外賓,不好發。
給榮譽稱號?
聽起來像在畫大餅。
一群人圍著會議桌愁了好幾天,方案寫了幾十頁,全都被斃了。
結果還沒等他們把“感謝方案”的最終版敲定,利亞已經把厚厚一摞資料透過陳主任轉交給了官方。
陳主任伸手一接,差點沒抱住。
“這是甚麼?”他問。
“教材。”
“教材?”
陳主任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甚麼教材?給誰的教材?還有這位利女士的力氣咋這麼大?
“你們想要的……教材。”利亞眨眨眼,暗示道。
陳主任抱著那個箱子,呼吸突然急促了幾分。
“難道是……?”
“對,沒錯。”
“您……您把這個交給我們?”他的聲音有些發飄。抱盒子的手也忍不住緊了幾分。
“對。拿著它,研究它。把它編進你們的義務教育大綱,或者作為大學的選修課。我個人建議是最好讓成年人來學,三觀已經焊死了的那種,不容易學歪。不過眼下世道不太平,早點讓孩子接觸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不管你們怎麼折騰,只一條——把這力量用在正道上。”
話不必多說,畢竟在學習魔法前必須發誓,那誓言裡的條條框框,寫得比合同還清楚。誰要是想走歪路,自己心裡先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