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茲搜尋的這支異形群體,雖說隸屬於龐大的冉丹帝國陣營,但在階級金字塔上也就混了箇中下層。
既不是那種揮揮手就能調兵遣將的霸主,也不是當做消耗品的底層奴隸,大概相當於龐大軍事機器裡的大頭兵階層。
不過,這支異形的祖上確實闊過,曾出過幾位擔任“殺戮領主”的高階軍官。靠著先祖的餘蔭,後代子嗣們至今還能佔著一塊不大不小的領地,維持著體面生活,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而科茲當下竊聽到的,正是這支異形族群裡一場熱火朝天的家庭口水戰。
交戰的雙方:
一方是身兼母親與族長雙重職位的年邁長者,甲殼上的光澤都黯淡了,但嗓門依舊洪亮;
另一方是一群剛褪去幼體甲殼,剛剛成年的子嗣。甲殼亮得能當鏡子照,精力旺盛得像嗑嗨了般。
吵甚麼?
參軍。
“絕對不行!”老族長的一條前肢高高舉起,粗壯的尾巴在地板上拍出一連串轟鳴,“你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想參軍必須獲得我的允許!誰要是敢偷偷報名,我打斷他所有的腿!”
年輕子嗣們發出不甘的抗議聲,嗡嗡嗡的蟲鳴混成一片,翻譯過來大概就是:
“憑甚麼!”
“我們要為國盡忠!”
“母親你太保守了!”
說起來,這場家庭戰爭的根源,還得翻回M30的839年。
那一年,冉丹最先撞上了人類在旋角-莫爾斯星區的六顆殖民星球。它們在那邊悄悄搭了個前哨站,把當地居民當免費勞動力,成批地轉化成奴隸士兵。
第五軍團的偵察部隊路過時撞見了這攤爛事,立刻標紅上報:異形威脅確認。
第一軍團二話不說,抄傢伙就上了。
冉丹那邊也不含糊,逼著奴隸們用命堆出了一顆戰爭月亮。
第一軍團豁出去了一艘榮光女王級戰艦,一艦換一球,把那個鐵疙瘩炸成了太空垃圾。接著又乘勝追擊,連斬冉丹當時的霸主和更高階的戰帥。
殘兵敗將跟沒頭蒼蠅似的往堡壘裡縮,第一軍團在軌道上站穩了腳跟,然後花了幾個月的時間,一座接一座地把那些堡壘碾成了廢墟。
而今天蹲在鏡頭前吵架的這支異形家族,上一代的青壯年,好死不死全趕上了那場仗。一個都沒回來。整個家族的血脈延續,直接從“枝繁葉茂”跌成了“青黃不接”。
如今前線又吃緊了。冉丹高層這回不敢再小瞧人類帝國,於是發了一道“榮耀徵兵令”。
這玩意通常在戰爭初期出現,畫的大餅又大又圓——勳章、土地、權力、名下奴隸數量,公民等級直接往上跳……
可老太太在帝國裡混了大半輩子,哪裡不懂裡面的彎彎繞繞?
如果戰事順利也就罷了。
可若戰事不順,人不夠了,“榮耀”立馬翻臉變成“血稅”。到時候按人頭抽,一家出幾個,沒得商量。
假設這個家族有一百個成年個體,若這次主動報名,去了五十個。回頭血稅來了,比例是五成,徵兵處可不會因為你家已經出過五十個就給你打折,他們會把剩下的五十個再抽走二十五個。
最後她手裡只剩下二十五個,而且還得提防帝國二次抽稅,那會再被抽走十三個!
冉丹帝國就是這麼黑。
然而,這群未經歷過戰爭殘酷的年輕子嗣,甲殼亮得能當鏡子照,腦袋裡裝的卻全是漿糊。
它們與族長爭論時給出的參軍理由,就算聽在科茲耳朵裡都非常好笑。
一隻體型稍大的子嗣高高揚起頭顱,那架勢活像個剛看完徵兵宣傳片的愣頭青:“我們必須去!我們家族的血不容異族玷汙!我要把那些無毛的兩足猿猴撕成碎片,為戰死的哥哥姐姐們復仇,洗刷家族的恥辱!”
另一隻體型較小、但嗓門極大的子嗣緊接著喊道:“你不能阻止我們,母親!隔壁氏族那些跟我在同一個訓練營畢業的同學,全簽了參軍契約,一個不剩!如果我這會兒縮在後面當逃兵,以後見了他們,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他們會叫我軟殼慫貨!”
更離譜的還在角落裡。一隻子嗣雙手捧著一塊刻著某種符文的金屬板大喊著:“聽說這次那位偉大的斬魂者大人也會參戰!他可是我的偶像!我要去他的麾下效命,哪怕只能在甲板上擦灰、給他的戰艦刷漆,那也是無上的榮耀!你們誰也別攔我!”
林林總總的奇葩理由匯聚在一起,猶如幾百只蟈蟈擠在同一個籠子裡開夏日演唱會,此起彼伏,震得人腦瓜子嗡嗡。
那位年邁的族長氣得背後的幾丁質甲殼都在劇烈顫抖,一片片翹起來,跟炸了毛的老母雞似的。
爭吵很快升級到了白熱化階段。
一隻額頭上有著特殊紅色斑紋的子嗣猛地越眾而出,大聲吼出了殺手鐧:“母親,你無權阻攔我們踏上戰艦!根據帝國的法律規定,我們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次褪殼,是合法的成年公民。我們有權自己決定是否參軍!”
聽到這句用法律條文壓人的叛逆之語,族長徹底暴怒了。它猛地張開大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你們的腦神經是被寄生蟲啃乾淨了嗎?!是,見鬼的法律確實規定成年公民可以自己報名入伍——但帝國律法可沒規定必須把家族裡的每一隻活物都送去前線送死!你們要是全走了,這片家族領地怎麼辦?誰來巡視邊界?誰來監督奴隸們維持工廠運轉?誰來給那些剛孵出來的幼體餵食?”
族長喘著粗氣,語氣稍微放緩,提出了底線:“總之,你們想參軍,可以。但我絕不允許所有成年個體都跑去送死。最多隻能去三分之一。剩下的,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裡幹活。誰再多嘴,就全部給我待在家裡!”
面對族長不容退讓的強硬態度,子嗣們的抗議聲頓時小了不少。
它們還在底下互相碰觸觸角,嘟嘟囔囔地表達著不服,但那股“我們就是要衝”的勁頭已經被壓下去了。畢竟老母親一拍尾巴,整間屋子都在抖,誰還敢真翻臉。
族長看著這群躁動的後代,剛才還在拍打著地板的尾巴緩緩垂下,發出一聲長長嘆息。
“孩子們,家族的領地需要可靠的血脈來管理。”族長的語氣從咆哮切換成了苦口婆心,“別天真地以為那些戴著項圈的奴隸能包辦一切。一旦失去足夠的武力震懾,那些低等種族絕對會趁機造反,把咱們的莊園燒得連灰都不剩。而且——我的甲殼已經開始老化,反應大不如前。家族需要留下一批人,我得從中挑一個,培養成下一代的族長。你們總不能讓我這把老骨頭一直撐著吧?”
“但是,母親,家族領地的面積與我們在戰場上獲取的功勳是直接掛鉤的。”
之前那隻喊著要法律維權的紅斑子嗣走上前去。它緩緩伸出自己的前肢,動作輕柔地摩擦著族長佈滿傷痕的幾丁質前臂。科茲在筆記上記錄下這一細節,推測這大概是該種族內部表達親密與妥協的示好動作。
“只是一段常規的服役期,並不是讓我們終身綁在戰艦上。”紅斑子嗣輕聲勸慰道,“等我們完成了服役年限就可以回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在敵人的屍體上立下戰功,換取長老議會的賞賜,擴大家族的領地版圖!”
“是啊是啊,”另一個異形子嗣見縫插針地接話,試圖描繪美好的未來,“說不定我們這次斬獲頗豐,長老議會一高興,能准許我們脫離主家,去其他星系多建立幾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分支家族呢!到時候您就是開枝散葉的老祖宗!”
族長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對於這些年輕人的盲目樂觀,她感到深深的無奈——這幫孩子怎麼就這麼能吃畫出來的餅呢?
“如果你們在戰場上全死光了,那你們描繪的這些美好願景就甚麼都不剩了。”
“母親,你之所以這麼悲觀,是因為你對帝國最新的軍事力量太不瞭解了。”紅斑子嗣為了說服族長,丟擲了一個重磅資訊,“兵工廠已經為新兵配發了全新的戰甲!我們教授是發明者之一,所有我親眼見過測試資料,那種新式戰甲的防禦和火力輸出,是以前老式裝備的三倍不止。而且操控系統極其簡便——任何人穿上它,只需要訓練幾個標準周,就能立刻上戰場。”
科茲手中快速書寫的資料筆猛地一頓。
她重重地畫了幾個圈,將“新戰甲”、“威力三倍不止”、“極短訓練週期”這幾個詞彙圈在一起,旁邊還畫了個感嘆號。
然而,令科茲大失所望的是,這群異形接下來的談話並沒有順著她期待的方向滑下去——甚麼新戰甲的效能引數、能源核心的功率輸出、生產線在哪顆星球——統統沒有。
話題像踩了急剎車,猛地拐回了家庭倫理劇的老路上:誰去誰留,參軍名額怎麼分,誰在家看孩子,誰去前線送死。嘰嘰喳喳,吵得比菜市場還熱鬧。
經過一番漫長且嘈雜的討價還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這場外星版《老孃舅》終於落下了帷幕。
族長憑藉著多年積攢的威信和豐富的吵架經驗,旗勝一招,成功守住了底線。
至於那三分之一具體是哪幾個倒黴蛋——或者說,哪幾個“幸運兒”,老族長沒搞甚麼民主投票,也沒搞甚麼領導指定,直接上最原始、最公平的辦法:抽籤。
抽籤。科茲在記錄本上把這兩個字圈了起來,旁邊畫了個問號。
她實在沒想到,一個掌握了跨星系航行技術的星際文明,解決家庭矛盾的最後方案居然跟她小時候分糖果差不多。科技樹點得再高,該抓鬮還是得抓鬮。
隨著異形們開始手忙腳亂地準備抽籤用的工具,科茲的情報探查也正式宣告結束。
她意猶未盡地看著筆記,默默在心裡給這場偷聽打了個分:
戰術情報:60
喜劇效果: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