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斯原本一直繃著，不過眼看這場面的和諧程度遠超預期，兄弟姐妹們的談話內容甚至能直接歸入日常頻道。狼王那挺得筆直的脊背，便在這毫無營養的閒扯中一點點軟了下來。
他伸手從會議室的暗格裡摸出一罈藏了好些日子的芬里斯蜜酒。酒罈子往桌面重重一墩，熱情地招呼另外四位原體邊喝邊聊。
其他四位原體沒急著端杯。他們默契地施展起【魔法伎倆】。
指尖亮起細碎的光芒，或是憑空搓出一小團轉瞬即逝的火星。這便是大夥兒對接的暗號。
魔法光輝一現，身份驗證當場透過：除了魯斯，在座各位皆是知情人。
科拉克斯見狀，果斷拉起了【拉瑞心靈聯結】。於是在明面上正常的會談表象之下，一場暗面會議同時召開。
科茲的意念最先飄過來：“利亞是我養母。”
科拉克斯緊隨其後：“也是我養母。”
墨衡的河南口音在意識裡響得格外清脆：“她是俺老師。”
萊恩沒有接話。
墨衡深褐色的眼睛轉向萊恩。
萊恩面無表情：“看我也沒用。我不認識那位女士。這手魔法是科茲教的。”
科茲趕緊打圓場：“無妨無妨，大哥雖然沒見過我媽，但他有老登做擔保，底細絕對乾淨。”
墨衡點頭：“中！”
萊恩瞪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似乎能從卡利班一路殺到衡機星：“我當然是忠誠的！”
墨衡無辜聳肩：“中這個詞的意思是好，不是質問你忠不忠誠。”
萊恩沒接話，撇過頭去喝酒。那姿態乾脆利落，既不承認自己反應過度，也不打算為剛才那一眼道歉。
貓就是這樣。做錯了事從來不認，把桌上的杯子推到地上摔碎了，看你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舔爪子。不打你，不撓你，還能跟你待在一個房間裡，那就是它最大的讓步。懂得都懂。不懂的——來人啊，把這個狗黨叉出去！
暗面會議正聊得熱絡，現實裡，魯斯拿酒杯用力敲了敲桌面。
“哎——你們幾個發甚麼愣？”狼王大聲嚷嚷，“怎麼都不喝啊？”
四位原體動作整齊劃一，同時瞥了魯斯一眼，那目光裡有無奈，有敷衍，還有“行吧陪你喝一杯”的遷就。然後各自伸出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芬里斯蜜酒這玩意兒，擱在凡人嘴裡，效果跟灌工業廢酸沒兩樣——準確地說，是廢酸摻了除草劑，再兌點從報廢發動機裡抽出來的機油。一口下去食道燒穿，兩口下去胃袋穿孔，三口下去就可以直接送焚屍爐了。
但原體的消化代謝系統何等強悍。這幫半神不僅能硬扛這種生化武器級別的毒素，甚至還能從那股摧枯拉朽的內臟灼燒感裡，砸吧出一點“喝酒”的趣味來。
所謂的趣味，其實就是久違的醉意。那股讓大腦發飄、讓視線對焦延遲、讓舌頭打結的微醺感，確實存在。當然，以原體變態的肝臟解毒效率，這份來之不易的醉意也就僅僅能維持那麼轉瞬即逝的一秒鐘罷了。
科拉克斯在嚥下少量芬里斯蜜酒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原體的味覺細胞在接觸液體的瞬間，大腦便自動羅列出其中足以毒斃大型猛獸的化學成分清單。
暗鴉之主對這種依靠麻痺神經來獲取微醺的做法不置可否。喝酒就喝酒，何必跟自己的肝腎過不去？
比起這團成分複雜的混合物，他更願意喝魔法飲品。那些魔法造物不會讓原體過分敏銳的味覺分析細胞工作，不會讓他的大腦在享受與報警之間反覆橫跳。他能像凡人那樣，單純地享受一杯酒的香氣、口感與回甘，喝完還能砸吧砸吧嘴，說一句“這酒不錯”。
不過科拉克斯並不打算掃魯斯的興。頂多少喝幾口，給狼王留足面子。
而他一旁科茲抿了一口蜜酒，品了品，嘆了口氣：“六哥，下次釀酒能不能別放這種苦不拉幾的東西？喝著跟鼻涕蟲的黏液一個味。”
“不是鼻涕蟲，是冰原苔蟲。”魯斯糾正，“那玩意兒為了防止被吃，體液天生就是苦的。怎麼，不喜歡？行，下次我讓人別放了。不過我家那幫狼崽子倒挺愛這口，說喝起來帶勁。”
說罷，狼王抓起酒樽，仰頭灌下大半，粗糙的手背胡亂擦去掛在鬍鬚上的酒液。他撥出濃烈的酒氣，臉上寫滿了“爽”。
其他四位原體舉杯作陪，各自抿了一口，淺嘗輒止。推杯換盞之間，場面一時竟有了幾分其樂融融的味道。五個半神擠在魯斯的會議室裡，端著能毒死凡人的烈酒，聊著能毀滅星系的戰事——這畫面擱在任何一個帝國宣傳畫師的筆下，都夠畫出一幅傳世名作。
暗號對完，酒也喝了，話題隨之切入正軌。
談及冉丹，主導權順理成章地落入獅王手中。
萊恩的理由冠冕堂皇且無可辯駁：“第一次冉丹戰爭的所有機密檔案，皆由第一軍團封存。”
話畢，他便將這個異形種族的生理缺陷、戰術特徵、社會結構，連同藏在他們幕後的那些真正操盤手——蠕蟲人——全盤托出。
情報之詳盡，差點連異形在甚麼季節交配產卵都標註清楚了。偶爾遇到邏輯上說不通的地方，他便面不改色地搬出帝皇來當補丁，讓人挑不出刺來。
魯斯的野獸直覺時刻運作。他握著酒杯，聽著這番詳實到近乎可疑的情報，目光在萊恩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轉了兩圈。
最終，狼王甚麼也沒問，把疑問連同一大口蜜酒一起咽回了肚子裡。
這名常被外人視作未開化蠻族的第六原體，實則懂得審時度勢。他清楚甚麼時候該亮出獠牙，甚麼時候該裝聾作啞。只要大夥兒的屠刀指向同一批敵人，深究情報的來源純屬浪費口水。狼王不傻，只是懶得在沒必要的地方動腦子。
有了這套透徹到近乎作弊的情報打底，原體們在沙盤前的動作快得像在抄答案。戰術部署一氣呵成，幾乎沒有多餘的爭論。
原本那場在史書上留下無盡傷亡數字的絞肉機戰役，因為這張提前亮出的底牌，將會避開大量無謂的流血。
冉丹異形在戰場上的戰術向來粗暴直接。它們把鋪天蓋地的無人機和精神控制的奴隸兵當成一次性耗材，像倒垃圾一樣往戰場上傾瀉，試圖用無休止的添油戰術耗幹帝國的軍團力量。一波填進去，被炸碎了，下一波踩著碎片繼續衝。戰術？榮耀？異形不在乎這些東西。
墨衡的加入，把這種消耗戰拖入了拼產能的新賽道。
既然敵人打算比拼自動化和人海戰術，第二原體自然不會吝嗇。
為了這場戰爭，他早有準備地拉出了在衡機星地下車間裡攢了好些年的家底。
那些龐大的運輸艦裡到底塞了多少無人機，還有那些掛著“墨家機關”牌照的金屬造物，恐怕只有墨衡自己才清楚。科茲隨口問了問具體數字，墨衡笑了笑，只說“夠用”。
這場即將在帝國史冊中大書特書的“人類對陣異形”的保衛戰，實則混入了大量由太空死靈黑科技驅動的機械兵團。它們套著古典的外殼，紋著雲紋和瑞獸，跑起來咔咔響，看著像個古董展銷會。但它們完美頂替了凡人輔助軍的衝鋒位置，不知疲倦，不懼怕異形的思維侵蝕，只要能源核心還在轉，就能揮舞著武器一直衝下去。打不爛就繼續打，打爛了拖回來修一修，下次還能上。
這番兵力調配，不僅僅是為了降低前線的戰損數字，更牽扯到一筆沉重的、埋在未來灰燼裡的戰後爛賬。
按照原本的命運軌跡，冉丹戰爭的收尾階段充斥著內部清洗。冉丹的異形汙染防不勝防，為了斬除後患，太空野狼受帝皇之命，接下處刑的髒活，扮演起劊子手的角色。
在那場清算中，狼群執行了徹底的焦土政策，燒燬了戰區內的大量星球，並順道將那些參與過戰爭、目睹了冉丹異形的凡人輔助軍全數處決。
非常殘酷，甚至可以說不人道。但這就是戰錘宇宙。那句蔣光頭說過的話，擱在這個宇宙里居然操蛋的算真理。一個冷到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而眼下，前線的絞肉工作將大比例移交給了墨衡的機械部隊，凡人士兵直面異形汙染的機率大幅降低。
這意味著，等到戰火熄滅、清理戰場的時刻，魯斯和他的狼崽子們能省下大批彈藥，免去對友軍開火的心理負擔。而那些本該在戰後被集體推進萬人坑焚燒的普通士兵，也能全須全尾地保住性命。
他們能活著。能活著退役，能活著領到功勳章，能活著在老家的火爐邊跟孫子吹牛。
這就夠了。
戰術規劃步入尾聲，眾人正盤算著收尾，萊恩突然在心靈聯結的頻道里發話了。
“墨衡。”
“在呢，萊恩大哥。”墨衡口音不變，語氣倒是坦蕩得很，“有啥疑問只管提，俺聽著。”
“關於你的底細，我們幾個至今一頭霧水。你方便做個自我介紹麼？”
墨衡很坦然：“這有啥不行的。按照原本的劇情，俺應該是對太空死靈的機械技術著了魔，後來讓一幫孫子一忽悠，徹底瘸了，把自己也捯飭成了跟太空死靈差不多的鐵皮疙瘩，惹得帝皇老爹大發雷霆，直接把俺給清理門戶了。”
聽到這番坦白，其餘三人默默在腦海裡點頭。把自己改造成異形鐵皮人，這事踩了帝皇的底線，捱上一記天罰完全在情理之中。
就聽墨衡繼續說：“所以這回，帝皇老爹為了防患於未然，乾脆給俺找了個太空死靈當養父。”
這句話的資訊量嚴重超載。
科茲一個沒忍住，噗得一聲，剛灌進喉嚨的一大口芬里斯蜜酒盡數噴在了金屬桌面上。
魯斯立刻投來關切的目光：“咋了姐妹？這酒不對你的胃口？”
科茲手忙腳亂地擦著桌上的酒沫，順口胡謅：“沒沒沒，純粹是喝得太急，嗆了嗓子。”她咳了兩聲，趕緊補了一句，“哎，六哥，你釀的這蜜酒真夠勁，好喝！”
狼王立刻被這句直白的恭維逗得大笑起來：“好喝就行！等會散會了，扛幾桶帶回去慢慢喝！”
穩住了魯斯，暗面會議接著往下推進。
墨衡從容解釋：“大傢伙把心放肚子裡。贊德瑞克老爹現在早就不算太空死靈了。利亞老師搭了把手，給他們完成了物種升級。如今他們歸屬於擁有人類靈魂的矽基生命。”
緊接著，墨衡在頻道里科普了一番“帶靈魂的矽基生命”到底是個甚麼跨界物種。從火種到魂核，從機械軀殼到意識載體，講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就差沒把利亞和帝皇請出來作證了。
其實這番長篇大論，聽在科茲和科拉克斯耳朵裡純屬多餘。這兩原體早就認識賽博坦人，也早就知道自家養母擁有把冰冷機械盤活的奇特能力。他們接受這個設定的速度比喝水還快。
環顧整個會議室，唯有萊恩的眉頭微微擰著。
但獅王也是很好安撫的。
歸根結底，這項物種轉化工程有帝皇親自把關，泰拉的官僚機構甚至給這些矽基生命批次下發了蓋有帝國雙頭鷹大印的合法居民身份證。白紙黑字，紅戳壓著簽名，檔案櫃裡存著底，想查隨時能翻。在這種級別的紅標頭檔案面前，任何私底下的猜忌都顯得多餘。
於是科茲幫墨衡說話：“換個角度看，這其實算是一條體面的機械飛昇道途。既換了堅固的外殼，又保全了人性和靈魂，總體來說甚至比機油佬搞的那套做法強，也算做了好事。”
“渾身上下刮不出半兩血肉的……人？”萊恩質疑。
科茲沒來得及說話，但一直沉默的科拉克斯回答了這個質疑：“自我認知是人，具備人性與靈魂，這便是人類。人類並非一成不變，否則我們也不會出現……還有，我推測，這也是帝皇為機械教鋪設的未來之路。”
暗鴉之主平素寡言，一旦開口卻總能直擊要害。寥寥幾句，把生物學分類的爭論從“甚麼才算人”拽到了“我們是不是人”的維度。
萊恩沉默了好一陣。最後頭顱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算是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個前衛到離譜的分類標準。
此時，現實裡的作戰會議已近尾聲。魯斯正大聲問著有沒有人要再來一杯，其他幾位原體裝模作樣地舉杯附和，場面熱絡得像老友聚餐。
科茲舉著酒杯，腦子裡過了過小說裡的舊劇本，再次在心靈頻道里丟擲疑問。
“按原本的劇情，冉丹這爛攤子，最後是帝皇親自扛著壓箱底的大殺器下場才收拾乾淨的。這回也照舊？”
萊恩點頭：“理應如此。眼下雖有五個軍團與五位原體在此壓陣，我們能靠新的戰術規避大批無謂的戰損，但要徹底把這群異形從星圖上抹除，依舊缺乏一擊必殺的重錘。”
“行吧，”科茲嘆了口氣，“那隻能指望老登別迷路，按時過來輸出就行。”
然而，哪怕是科茲也完全不知情：火星底下那條虛空龍前陣子剛遭遇大出血，眼下正躺在地底閉關休養，連翻身都懶得動。帝皇這回揣在兜裡的真正殺手鐧，根本不是甚麼遠古星神碎片，卻是科茲那位親愛的老母親——利亞。
“帝國之磚”的頭銜可謂名副其實。放眼整個人類帝國，哪裡漏雨、哪裡塌方，帝皇只需抄起這塊萬能磚往缺口上一塞，萬事大吉。
……
其他原體：多執行緒會議。
魯斯：好像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直覺告訴我問題不大……好吧，乾了這杯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