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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第115章 見聞二三事

在魯塞尼亞,哈利和丫丫見識到了另一種生活方式。

東歐世界的集體生活。

這裡到處都是成排成排的筒子樓,也叫赫魯曉夫樓。它們像一堆堆巨大灰色火柴盒,整齊劃一地排列在寒風中,方正、敦實、毫無修飾、缺乏美感,但足夠實用。

這裡還有依然帶有紅星標誌的少年宮、工人文化宮以及到處林立的大小工廠。

每一座工廠都像一個自足的世界,高聳的煙囪日常地吐著白煙,廠區深處必然附設著能容納數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工人大食堂。

食堂並不免費,但價格是相當的便宜,幾乎和沒解體前差不多。

而餐食通常包括麵包、酸奶油、餃子、土豆、蕎麥粥、蕎麥飯、紅菜湯等等較為常見的食物,此外過去需要憑票證定量購買的煎肉餅、燉肉、香腸、糖茶等等,如今也成了可以隨意選擇的日常。

另外,蔬菜和水果不分季節大量出現在餐桌上。

在過去,這是不可思議的。

但丫丫和哈利知道原因——【次級神莓術】又一次發力咧!

人們穿著款式相同的深藍色工裝,在廠房、食堂和宿舍樓之間規律地流動。

他們的臉上很少見到那種急促的焦慮或空洞的迷茫,有的只是被納入龐大系統後的安定。是確定自己位置、確定明日工作、確定三餐來源的踏實感。

在這裡,迷茫如同被廠區熱氣驅散的晨霧,消融在機器有節奏的轟鳴聲中。

一切都在運轉。車床切削金屬的銳響,衝壓機沉悶的撞擊,鍋爐隱隱的震動,交織成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日子彷彿被納入一條寬闊而筆直的河流,軌跡清晰。它或許單調,卻通向一個可以望見的明天——完成定額,領取工資,在食堂飽餐,在圖書館學習或閱讀,在文化宮看電影/跳舞/下棋,在分配的宿舍裡安然入睡。

看似無聊,但要是看看周圍國家群魔亂舞的情況,有些人的小心思就熄火了。

還是安穩一點好啊。

兩個小朋友目前看到的,正是一臺正在被重新啟動的巨型機器光鮮明亮的一面。

然而。

隨著旅程繼續,當他們跨過邊境線,踏入西南方的薩爾瑪提亞之後。

風景變了。

如果說魯塞尼亞是正在復甦的巨型機器,那麼薩爾瑪提亞就是一片正在腐爛的傷口。

此地的思潮,混亂得像一鍋煮壞了的雜碎湯。

很多年輕人並不像魯塞尼亞的同齡人那樣,擁抱聖理會帶來的那份堅實而冷峻的新信仰。

恰恰相反,他們將遙遠而模糊的“西方世界”供奉在聖壇之上,視其為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一個不容絲毫褻瀆的精神聖地。

他們身上穿著印有不明所以英文口號的T恤和牛仔褲,手裡握著印著異國商標的碳酸飲料,眼神裡燃燒著飢渴的狂熱,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上那些由閃爍霓虹、玻璃幕牆摩天樓和奢華消費場景拼接而成的“自由”圖景。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種認知被走私流入的錄影帶、色彩俗豔的境外畫報和經過精心剪輯的廣播節目反覆澆灌塑造——“西方世界”早已超脫了單純的地理概念。它是一座神話中的聖殿,一片只需躺下便能收穫黃金的沃土,一個由自由、財富與無限可能性構成的烏托邦幻象。

只要有機會,哪怕只是一張漏洞百出、毫無法律保障的所謂“工作邀請”或“學習簽證”,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轉身拋棄腳下這片被他們視為落後、灰暗、毫無希望的故土,如同被強光蠱惑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撲向那個想象中的、光鮮亮麗的新世界。

而他們的結果,通常和童話故事沒有半毛錢關係。

其中少數幸運兒,能真正抵達某個西方國度——比如那個近來各地景點老是遭殃的帶英——並在那裡洗刷堆積如山的盤碗,都算是祖墳冒青煙的運氣。

畢竟這裡有賽維塔的人兜底。

而在更多其他的、同樣被冠以“自由世界”之名的角落,等待著這些小飛蛾的,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群魔亂舞。

此處的“魔”,所指的甚至並非那些長著尖牙利齒的黑暗生物。

有時候,不,是很多時候,人類所能呈現的惡意,遠比傳說中的怪物要可怖一萬倍。

吸血鬼吸食人血,在它們的認知框架裡,已不將人類視作同類,而僅是行走的血食,如同牛羊。

但那些衣著光鮮、打著絲綢領帶、在法律邊緣遊走的人口販子與跨國黑幫成員,他們與受害者流淌著相近的血液,分享著同一種族的特徵,卻能面不改色地實施最冰冷的算計與最殘忍的壓榨。

他們的動機絕大多數時候是為了攫取金錢,但也有人,僅僅是為了從支配與毀滅中汲取某種扭曲的快感。

這些懷揣著熾熱西方夢的年輕人一旦落入羅網,便被迫開始一場沒有盡頭的販賣。

從鮮活的肉體到殘存的尊嚴,從青春的光澤到僅存的靈魂,每一寸都被仔細評估,明碼標價,待價而沽。

當其中不乏有人坦然接受這種出賣,認為只要價格合適,一切皆可交易。

但他們最終工作與生活的場所,絕非夢想中那些有著全景落地窗、飄散香檳氣息的摩天大樓。

或許是某條陰暗潮溼、滿是針管的骯髒後巷;或許是某個永遠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或許是某個掛著“模特經紀”或“私人俱樂部”曖昧招牌的紅燈區。

甚至,很多人壓根就沒能走出東歐的地界。

他們在邊境線附近,便被轉手賣給了本地的蛇頭或黑幫。

然後像牲口一樣被打包,被捆綁、塞進集裝箱或貨車夾層,流入那張覆蓋全球、深不見底的暗網黑產系統,變成清單上一個個標註著年齡、性別、健康狀況和“用途”的冰冷商品,或是一個個可供拆解的零件。

碰到這種情況,倘若聖理會在當地的力量恰好充足,情報及時,他們也會出手攔截、解救。

但聖理會絕非保姆,不會全天候手捧奶瓶跟在這些追求自由與金錢的年輕人身後,在他們每一次執意將手指伸向帶電的插座時,強行將其拉開。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

雖然聽起來很殘酷,但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這就是真理。

只有當你的手真正被烤得皮開肉綻,你才會知道火是不能碰的。

只有當你真正跪在異鄉的泥濘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時,你才會知道家裡的那碗紅菜湯,是何等溫暖可貴的存在。

當然。

為了小朋友的身心健康考慮,丫丫和哈利並沒有看到成年人的世界過於黑暗的一面。

她們只看到了熱鬧。

在薩爾瑪提亞的街頭,她們看見舉著自制標語、揮舞手臂、喊著整齊或雜亂口號的人群,人聲鼎沸,情緒高漲。在小朋友天真的認知裡,這儼然是一場盛大的遊行,如同節日般令人興奮。

她們路過喧鬧的集市,被那些攤位上堆積如山閃著廉價光澤的小玩意兒吸引——造型奇特的鑰匙扣、印著模糊搖滾明星頭像的T恤、色彩豔麗的塑膠首飾。她們以為這是一場全城參與的、充滿淘寶樂趣的巨型跳蚤市場。

廣場上,抱著舊吉他彈唱的年輕人眼神飄向遠方,哈利跟丫丫說那人似乎沉醉在音樂的藝術之中。他並不知道,那份迷離更大機率是源於劣質伏特加的灼燒,以及對明日何往的徹底茫然。

而在基斯里夫城,這種熱鬧演化為一種更具時代特色的活力。

譬如這個時代特有的、怎麼禁也禁不了的、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的的景象——倒買倒賣。

城市的中心商業區,也就是巨大的紅場附近,有兩家規模巨大的百貨公司。

一家是中央百貨公司。

典型的斯大林時代建築遺存,深灰色的牆體,四四方方的輪廓,巍峨而冷峻,遠遠望去像一座被工業煙塵反覆薰染過的巨型混凝土墓碑。

它完美體現了那個已逝時代的審美:追求堅固與永恆,代價是色彩的單調、線條的刻板以及整體氛圍的沉重壓抑。

走進內部,格局亦如舊時代所有國營商店一樣,櫃檯高得像堡壘,售貨員的臉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另一家是國家百貨公司。

它更老一些,是十九世紀末修建的買賣大棚。

儘管歷經歲月,至今仍保留著那個舊時代的骨架:上下兩層,下層兩排店鋪中間是寬敞的通道,上層有幾座精巧的小橋相連通;屋頂是巨大的玻璃與鋼筋結構,陽光投射下來,讓飛舞的塵埃看起來像金粉。

不管哪一家,不管你是混凝土墓碑還是玻璃大棚,裡裡外外都被洶湧的人潮徹底淹沒。

在這片沸騰的人海中,最醒目、最喧嚷、生命力最蓬勃的,是一群擁有東方面孔的身影。

他們在當時有個響亮且帶著點江湖氣的別稱——倒爺。

他們透過那條橫跨兩國的鐵路,把自己背上、肩上、手裡提著的巨大編織袋裡的輕工業產品——從花花綠綠的襪子到一次性打火機,從廉價的電子錶到由不知道哪生產的運動服——統統換成了一疊疊的盧布。

然後,在登上回程的列車之前,他們又以最快的速度,把這些輕鬆賺來的盧布,再次轉化為實物商品。

這些商品要麼是能在故鄉賣出好價錢的“洋貨”,要麼至少是能證明自己“出過國、見過世面”的紀念品。

於是,採購現場演變成了一種極具觀賞性的、混合著焦慮與豪邁的奇觀。他們的購物方式毫無矜持可言,架勢宛如一群發現了無主寶藏的劫掠者,又像是一夜暴富後急於散財的土豪。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全包上!我要了!”蹩腳的基斯里夫語單詞混合著激動的手勢。

“這件大衣,所有尺碼!每個尺碼給我來三件!不,五件!”手指急切地敲打著櫃檯玻璃。

“最小的金戒指!16號的!對對對!有多少?先來十個!快點!”沒有拆開的整沓鈔票被直接拍在櫃檯上。

類似的喊聲,以各種口音扭曲的基斯里夫語,或者乾脆是依靠手勢、眼神和貨幣進行的原始溝通方式,在各個櫃檯前此起彼伏。

這種揮金如土的購物狂歡,自然無法逃過某些敏銳的眼睛——尤其是那些在商場裡來回巡邏、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警察。

只要這群震旦倒爺聚集在某個櫃檯前,揮舞著成疊的盧布,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語調高聲叫嚷,不出片刻,他們的身後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個身穿灰色制服的身影。

警察會停下腳步,雙手背在身後,如同一名極有耐心的獵人,沉默地觀察著眼前的肥羊。

倘若倒爺與售貨員因價格或數量發生口角,或者他們採購的戰利品堆積如山,嚴重堵塞了本已擁擠的通道,這時,警察便會行動。

他們通常不說話,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更不會掏出手銬。只是走上前,用那根黑色的短警棍,輕輕點了點正亢奮的倒爺的肩膀,然後朝著走廊盡頭那間掛著“值班室”小牌子的房間,努了努嘴。

做完這個動作,警察便轉身離開,留下一個筆挺而威嚴的背影,傳達著“跟我來”的指令。

最初,那些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倒爺們大多會被這陣勢唬住。他們會惴惴不安地跟著走進那間瀰漫著煙味的狹窄房間,心臟砰砰直跳,腦子裡飛快地反思自己是否觸犯了甚麼“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的嚴重條款。

然而,在經歷了那麼兩三次之後,他們便恍然大悟。

這間小破屋子,既非審訊室,也非候審室,它本質上就是個收費站而已。

如果不給守關的警察塞點甚麼意思意思——最好是幾張盧布,有時一瓶伏特加或二鍋頭也行——那麼,你今天很可能無法繼續購物。

甚至,以後你會發現自己會頻繁地光顧這間小屋。

給錢吧,破財消災。倒爺們如此想著。

而這筆罰款可不會上交,那是警察的“外務收入”。是他們在這個工資不夠吃喝的年代裡,養活老婆孩子的額外收入來源。

有趣的是,這種始於勒索與妥協的關係,在日復一日的打交道中,竟逐漸演變,甚至發展出某種頗具人情味、乃至荒誕的合作模式。

某些頭腦靈活、路子寬廣的倒爺,成為了國營百貨公司的供貨商。他們早在跨國的火車上,就利用資金、口才和關係,壟斷了某幾樣極其緊俏的商品。火車一到站,就直接聯絡百貨公司的經理,把貨透過後門運進去。

這時,那些穿著制服的警察就會變得無比殷勤。

你會看到一個平時威風凜凜的警察,此刻正把警棍別在腰後,扛著一個體積驚人的紅白藍三色編織袋,步履穩健地幫著倒爺把貨搬進倉庫。

沉重的貨袋卸下,警察直起身,用手背抹去額角滲出的細汗。倒爺則會默契地遞過去一疊比往常“意思意思”厚實得多的盧布。

警察接過,指尖熟練地捻了捻厚度,臉上往往會綻放出一抹真誠的笑容。

幫倒爺搬貨的錢,有時甚至比那個月發的工資還要高。

在這片處於巨大變革陣痛的土地上,在生存的迫切需求面前,許多曾經堅不可摧的概念——諸如法律、秩序、尊嚴,乃至國界的意義,統統都在金錢面前低下了頭顱。

除了百貨商店,街頭巷尾也到處是倒賣商品的本地人。

有人賣自己地裡產的土豆和洋蔥;有人私下找上倒爺談價,然後當二道販子;還有人則不斷兜售過去的生活,直到沒有甚麼可賣為止。

基斯里夫這座古老的城市,對這種街頭自發且帶有混亂生命力的“繁榮”並不陌生。從歷史的長鏡頭望去,如此景象大規模地湧現,這已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一戰即將結束時,第二次是十月革命後初期,第三次就是眼下。

每一次伴隨著這種畸形繁榮的,都是饑饉、瘟疫、災荒,或是國家經濟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滑向災難的邊緣。

這一次,聖理會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託底。

他們可以開設小教堂,發放救濟麵包,將那些願意接受信仰、踏實肯幹的人組織起來,送進重啟的工廠,給他們一個穩定可見的明天。

比起原本的歷史,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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